第74章
窦明濯却忽然开口:羲和你可曾想过,做母亲?
容华怔住,素来机敏的她竟一时接不上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垂下眼睫,将那句我想做父亲咽进喉中。
臣,告退。
容华目送他高瘦的背影离去,烛光在他衣袍上摇曳不定。她缓缓攥紧了指尖,像是要留住那一缕散去的温度。可风起之处,终究只余凉意。
长乐宫前的白果树在烛光与宫灯的映照下,也有了暖色。
是夜,容华披着半潮的长发,目光没有焦距,倚靠窗前发着呆。
殿下,章予白到了。
随着烛火微微跳动,梦巫的身影近前。
嗯。容华长舒一口气,理了理发丝,起身坐于案几之侧,开始烹茶。
殿下。
不多时,章予白拱手入殿,声音低稳。
容华听到脚步声,未抬眼,径直开口:这么晚召你进宫,辛苦了。来,坐,先用口茶。
章予白依言落座,刚端起茶盏,便听容华语气一转:梦巫已经将事情禀明。前些时日,扶胥那里,果然是那一伙人动的手脚。
他手中微顿,立即放下茶盏起身请罪:是臣失察,未能防微杜渐,殿下恕罪。
容华抬手制止,语气淡淡: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握瑜如今远在云州,你又要兼顾她那边的事务,自是难以顾全。
说着,她语气轻了几分,似乎身心俱疲,抬手揉了揉眉角。
给握瑜传令吧。她顿了顿,继续道,敏仪那边若无大事,让她派些人盯着就行。握瑜便早些从云州回来罢。
是。
章予白应声,略作踌躇,又试探道:那伙人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容华有些疲累:也罢,让他们为户部减些开支,替国库添点银子,也算一桩功德。心怀鬼胎的亲戚,我可无福消受。
对了。容华放下手中茶盏,声音一转,周怀兴此人,你查得如何?
禀殿下,此人生于微末,父亲是山贼上岸的赌鬼,母亲是妓女从良。生于永安十年春,刚过二十。幼时即混迹市井,补贴家用。十二岁前跟着母亲卖汤包;十二岁后,做过两年跑堂、三年裁缝、半年衙差、也搬搬扛扛,也跟过跳大神的两年。
容华莞尔:这算哪门子的布商之子。
不过,他倒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惜怎么都做不长久。
据邻里传闻,他父母过过几年安稳和顺日子,可后来因赌债酗酒,动手是常事。他母亲曾做了几年慈母,可后来被持续暴打之下,便也开始对他不甚用心了。前年,父母相残,不慎起火,全家就活了他一个。被陈府寻到,接入府中。
大多都说他讷于言而敏于行,为人有礼,孝顺父母。
梦巫开口问:那为何他做什么都做不长呢?
跑堂那次,是有溜猫走狗之辈见他颜色姝丽,起了念头。后阴差阳错之间,几人于堂前闹事,最后命丧火海。至于那裁缝,是意外身故,散了伙。至于衙差等事,是自己请辞的。章予白一一回道。
梦巫欲言又:殿下,此人
这些日,他在大理寺混的风生水起,上下一片夸赞,看得出确实是个聪明人。有几位一开始看不上他,总找麻烦,可被他或恐吓或利诱后都转了性子。其想法也经常剑走偏锋,只是下手有些狠。
恫吓?容华出声问道。
夜深人静,小树林中。他将那人绑着按在井中数次,撂下狠话,挡路他的最后都被剁碎喂猪了。还喂了个泥丸充做毒药。他选此人,一是摸准了其背无靠山,欺软怕硬,加之首尾干净,告之无门。
容华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章予白斟酌开口:周怀兴此人,一套绵羊皮,一颗野狼心。面上温润,实则极端偏狭,望殿下慎用之。
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过,能得你章予白一个狠字,甚好。
梦巫目送章予白的背影渐行渐远,才轻声道:殿下,您与窦大人之间,自贺老太君寿辰回来,有些怪怪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眉垂眼,似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像是在为容华开个头。
容华靠着案几坐下,手指缓缓摩挲着盏中尚温的茶盏,半晌才幽幽开口:你也感觉到了。
容华的眼神落在桌案上,一点点光影在她瞳孔中晃动:那日他说羲和,你可曾想过做母亲?
梦巫一怔,随即面露惊色,欲言又止。
春闱即将放榜,其他事,待闲下来再说吧。
也许,你我终是缘分不够。
夏日草原的夜风是凉的。敏仪洗尽铅华,独自立于王帐外,仰望那片天幕。
殿下,今夜多云,无星无月,您在看什么呢?桃夭轻声问道,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
还能看什么?敏仪低笑一声,看不见的东西,最适合用来寄托无用的盼头。
殿下桃禾小心劝道:大汗对您,已算不错了。
是吗。敏仪自嘲一笑。
这片草原谁人不知,那中原的公主嫁来三日。连续三日,王帐内日日都传来喘息呻吟声,令多少侍女红了脸。
这草原的晚风清爽得很。
桃禾轻声道:殿下,握瑜姑娘传来消息,说若无事,不日,她便要从云州返京了。
敏仪听罢,只轻轻嗯了一声。
告诉她,一切安好,勿念。
桃禾见此,心疼难忍,眉头微微抽动:殿下,握瑜姑娘说:漠海城来了一个副将,姓白名无瑕。
敏仪眼中终于有了波澜,含着一种似悲似喜的情绪,最后所有心思化在夜风中,牵引到多年前某一个黄昏。
少男少女各自牵着马走到湖边,幻想着。
若有一日,我行侠仗义,必不靠薛氏荣光,只靠自己,扶危助困,做个侠客!
少女被逗笑了:那我也做个女侠,走遍这大好河山,吃遍五湖四海。
侠客都是有名号的!夕阳被装进少年眼中,亮得惊人。
白无垢!少女思虑半晌:你觉得怎么样?
那我就便叫,白无瑕!少年爽朗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你我一对,无瑕无垢!
你怎的和我取一个姓氏?
公主也不能这么霸道,天下姓白的多了,也不都是一家。多你我两个不多!
少年在嘴硬,试图掩藏自己的小心思;少女在笑,看着蜜糖一般的人;马儿在喝水,涟漪混进了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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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要尽力在国庆前完结!!日万不是梦!
自我打鸡血发疯!
我参赛啦!小天使们,来爱我吧!
第53章
观海楼前的喝茶小摊, 又迎来了生意最好的时候春闱前后,总有手头拮据的赶考人来此讨一碗茶喝。
观海楼的茶虽没有洒金街中那样贵的唬人,却也要收个几钱。而这临街的茶水铺子, 却是一个铜板无限续杯。
尤其,是笔试结束到放榜之前,腰间盘缠将尽,心中忐忑难平,最适合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彼此或安慰、或讨论一下。
一个铜板能买一天的热闹。
咕嘟咕嘟的开水声中, 摊主从锅灶后探头:这位公子, 来点什么?
这是他摸索多年得出的话术:年轻的唤公子,年老的喊老爷, 半大不小的喊先生。比客官二字要好使!
来人看面相不算太嫩,却有一股子傲气, 一身布衣虽洗得发白,却平平整整, 不见褶皱。他姓刘名格,自号怀瑜先生,山南人士, 家中还有三个姐姐。
刘格自小便是乡中出了名的神童。
刘家居处, 名,胡桃沟, 依山傍水,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 可就是交通不便,不甚繁华。
乡里,很少有子侄走读书考功名这条路。更不论什么上私塾, 大多孩子都是从农、工中选一样。刘家其祖上三代,都没有出过读书人。
可能,也是运道。
刘格出生之前,一位镇上的秀才,相中了这处,定为养老避世之地,迁来和刘家做了邻居。后,见刘格颖而好学,不耻下问,就动了教书育人的念头,而学费,便是刘母一日管这秀才三顿饭,刘父帮着他除除院前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