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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见窦明濯踌躇不语,窦汾白他一眼:看看你这一脸丧气的样子!怎么,难不成因那恭和谥号一事,与殿下争执了?
  他语锋一转,喝道:说话!
  窦明濯张口,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哈!
  窦汾气极反笑,丹田怒火直冲额顶,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你真是糊涂!这是一石二鸟的意思。一方面立威出气,一方面探查异己!你倒好,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你这叫何苦来哉?!
  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忤逆她做甚!窦汾怒声质问。
  无关痛痒的小事?忤逆?
  窦明濯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如炬:父亲,何出此言?千秋万世的身后名,怎是无关痛痒?更何况,我与殿下之间并非权谋之计,而是心意相通,怎能忤逆二字轻轻带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坚定有力:于公,臣子直谏,是职责所在;于私,殿下推心置腹待我,我虽非正配,却早视她为生死同心之人。相互规劝、互为掣肘,方是真情。
  一席话说得铿锵,直抒胸臆,令案边灯火微颤。
  窦汾面色一变,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他儿子会当面回以这番话。他缓缓吸气,眼神既震怒又痛心,最终低喝一声:你也忒天真了!
  他绕过案几,甩袖而立,满脸失望:你二人可会互许姻缘?!你可问过自己,在她的未来图景中,真有你的位置?
  好,既然话说到此处,我便问你一句
  窦汾双目炯然:你与她之间,可曾认真谈过延续血脉之事?她可曾向你吐露过一丝半句?
  听得此言,窦明濯眉头蹙起,声音低下几分:这些年,每逢冬日,羲和身子总不大爽利。父亲
  没有,对吧。
  窦汾忽然冷冷打断:我今儿便直说了。你这位长公主殿下,旧疾确有,可这些年早就调养妥当。周龄岐那般人物,堪称杏林圣手,她在他手下,早没什么隐患了。
  他顿了一顿,吐出一句更冷酷的话:她服的是避孕药方,一剂接一剂,从不曾断。她是压根、从未打算生子,生一个有窦家血脉的孩子!
  窦明濯猛地睁大眼,胸腔仿佛空了一截,喉间发紧,指节微颤。
  早年,羲和曾对他戏言:没有子嗣,不享天伦。他以为,那只是限于时局、身体之故的说辞。她竟然,真的,没想过,有一个结合他二人血脉的孩子。
  为父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知,
  窦汾缓了缓语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似的叹息一声,我本以为,你们哪怕没有大婚,若真有血脉传承,那便是我窦家百年以来最好的局面。可如今看来,为父想得太浅这位殿下,是块寒玉,不是情火能融得了的。
  她那心思,早不在儿女情长上。
  窦汾语气低沉中带着审慎与判断,情爱、亲缘,都困不住她。她看的是天下格局,图的是王朝大业。
  他稍顿,又转开话题:也罢,还不算晚。春闱一过,我会为你安排外放。你去地方历练几年,待羽翼渐丰,自然能归来中枢。只要一代代皆有栋梁,我窦家一样能枝繁叶茂、屹立不倒。
  至于婚事,我已在考量清流出身,门风正朴,若能联姻也好。你如今风华正茂,又有帝师之名,挑门好亲事不难
  够了!
  仿若惊雷在室内炸响,打断了窦汾的言语。
  窦汾愣了一愣。
  窦明濯方意识到自己所言无礼:父亲,孩儿心绪烦乱,失礼了,请您责罚。
  自己怎生了两个情种?窦汾心中叹息。
  你也是阅遍史书,通晓策论的人。我且问问,过往千年,朝代更迭,权力场上,哪有坦荡真情可言?若你找得出一个字,是不沾血的,为父,便就此住口。
  若你只是布衣一介,耳不闻事,胸无大志,那也许可能。可你是吗?
  你那经世济民的壮志呢?
  再说,你出身豪族,天然就代表一派势力。你们若有孩子,他该姓窦!
  而晋国公主的血脉,只一落地,便有多少人前仆后继献上忠心!
  说句大不敬的,晋国公主若崩于生产,那这个婴儿,直接便是扶光的皇!
  窦汾双目隐隐泛红,咬着窦明濯耳朵,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若上天眷顾,大燕在,我窦家在!
  好,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你二人也并无后嗣,你的位置,即是是非中心!
  你明日暴亡,她身边立马空出这位子,多少人盯着念着,眼睛都馋红,口水流了三千丈,上赶着去补。
  多少人会因此揣测窦家前程,揣测上意?
  不说旁的,单论明日你是否伴驾去陈府,都是会引起人心动荡的!
  她是站在大燕朝最的顶端、最接近权力的人。亦或者说,这么多年下来,她即权力本身!
  跟权力谈纯情?
  你快醒醒吧!春秋大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若她的亲子,身上留着窦家的血,那便是我窦家的铁卷丹书!若是不成,你作为明字辈,最有前程的孩子,未来,豫州窦氏的执牛耳者!结两姓之好,延续后嗣,壮大家族,便是你的责任!
  声声振聋发聩,将温情脉脉、鹣鲽情深的幻影彻底震碎。
  三日后,待窦明濯再次踏入长乐宫门,不禁有一种陌生之感。
  回来了?可还顺利?
  光影斜洒,女子含笑伫立,唇角弯弯,眼中映着盈盈波光,语调轻扬,仿佛这些年风雨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又仿佛,万象已悄然改变。
  嗯。他应得极淡。
  见他兴致不高,容华微顿,便主动缓声解释:那日我心绪难平,情绪激荡,语气也急了些。细想你所言也并非无理,谥号之事,不妨再议。春闱已开,此时最需稳妥。
  殿下,臣只是担心,一旦逼得太紧,反令人起疑心,被有心人操弄借口,反坐实刻薄睚眦之名。
  窦明濯轻叹,毕竟先帝禅位一事,民间传颂为德让之举。
  我明白。容华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温柔而复杂,我都知道。
  窦明濯低头轻声,生生转了话题:淮南盐税上,他们赚得不少但若税制不改,终是治标不治本。
  容华一怔,那句我甚是想你就这样哽住在喉中,再无法出口。
  你做得很好。她轻声接道,嘉德年间蒋家贪腐一案,你我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冰山一角。可如今,张家还不能动。他三房的女儿是你大伯儿媳,总得顾些情面你也省得为难,亲戚见面,总不好撕破。
  殿下知臣,臣不会因私废公。
  见她低头不语,眼神轻晦,窦明濯换了话头:陈老太君身子还安稳?
  外祖母身子无碍。我听老人家讲些往事颇多感触。
  听说你带回一人?
  偶遇而已。容华回道,姓周,我瞧着谈吐颇有几分意思,就让他先去大理寺学着不成也罢,成了也好。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怎么,你介意了?
  殿下心里,臣便这样狭隘吗?
  没有。
  她移开视线,眼角微微垂落,掩去眼底那一瞬的空落与茫然,语气平平,看你情绪低落,戏谑一句。
  窦明濯颔首,并不多言,接道:陛下身子还好?
  周龄岐诊过了,照旧调理。
  他有说是什么缘由?
  容华唇角动了动,想着常家那群不安分的烦心。又思及来日的手足相残之事,不想再把窦明濯拉扯其中,便道:应只是时节交替,脾胃不和罢。
  陛下年岁尚幼,偶有不适,也是寻常。殿下不必过分忧心。
  流水账一般的问答戛然而止。二人双双语塞,一种隐隐约约却绵绵不绝的尴尬与不适在怪诞的安静中膨胀。
  若无事
  一切都
  二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便都收了音。
  容华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若乏了,就先去歇着吧。我还召了章予白,须处理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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