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殿下的身子怎么熬得住?万一殿下在里面出什么事了呢?清华说着说着又带了哭腔。
  握瑜声音偏低,此时语速不急,也开口道:我们还是稳住,再等一天,若还是不成,我们一起去看看。我昨天刚刚问过周太医,他说殿下身体情况来看,四日而已,并无大碍。若能就此解开心结,也有利于病情。
  屋子内一片愁云,而在十里之外,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年,正朝着昭陵打马奔来。那少年眉眼英气,瘦腰长腿,虽不算貌若潘安,却自有潇洒风姿。
  来人正是冯朗!
  他在向关内道行军总管欧阳敬传信后,便留在了军中。待一切尘埃落定,容华也传来了书信,让他就此在欧阳敬手下博一番前程。可他听闻最近京城动荡,传闻皇子扶胥被多次刺杀,险些丧命,容华又自请守陵,实在放心不下,便向将军禀明,来昭陵看望。待他下马见到琳琅等人,才知容华近况。便决定,拼着被责怪,也要敲门试试。
  此时仲夏过半,绿树成荫。这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斑驳。冯朗带着一身风尘,行至门前,刚刚抬起手来,门忽然开了。
  那女子站在室内的阴影中,面向满园晴朗。丝丝缕缕的亮霎那间探进屋中,更衬着她一身冰雪肤,面带桃花色。
  容华下意识眯眼,感受着微风暖阳,心境通明。
  这几日,她的思想在被摧毁与重构中徘徊,在善恶极端之间反复。终于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上天给了她两世为人的机会,给了她得天独厚的经历,她要爬上去,要站在这个时代的巅峰,做一个裁决者!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尽可能避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只有掌握那最高权柄,她才能做些什么,不枉来哉!
  她有跨越时代的眼界和胸襟,也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她要做执棋人,尽力去把这个世界打扮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的大燕,将是包容富裕、黄人守日的强国。在她的朝堂上,忠魂将从不寒心,正直将不被辜负。她离开这个世界后,史书工笔的记录,得享荫蔽的子民,太平安乐的盛世,都会是她曾经存在的证明和意义。
  如灵光一现,她想起了前世一句名言,当时不觉如何,现在却共鸣了其中部分深意:我来,我见,我征服!至于这中间的牺牲和付出,她心甘情愿。
  她将尽可能抛弃自己的软弱,隔离自己的情感,甚至必要时祭献自己的道德!
  她杀死一部分的自己,来证明她的道路!
  你怎么来了?容华注意到了冯朗,眉眼一弯,开口问道。
  冯朗看着眼前的女子,宛如涅槃重生般,褪去了所有的稚气。
  她懒散的站着,冯朗却莫名感到了锋锐无比的气势和坚如磐石的决心。她的笑意再也不达眼底。
  冯朗突然想到,他与容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曾有一个比喻闯进了他的脑海。那时的容华如阳光照耀下的冰雪,而现在,光被藏起来了。
  那一瞬间,冯朗有一种冲动,他想,他要无论何时都站在她身边,哪怕能提供的助力有限。他想再看光回到她身上,哪怕一刻也好。
  容华与冯朗于一茶室对坐。
  容华缓缓开口:你想好了吗?边军不是那么好混的。我可以安排你去右威卫或宿卫军。又或者,你可以跟着范宣亮或欧阳敬。欧阳敬在信中说了你千里传信,智破阻截之事。他很欣赏你。
  是。臣自知力弱,可也不愿一直躲在您的羽翼下。殿下对臣有再造之恩,如今时局艰难,臣想为您做些什么。
  冯朗回答坚决,毫无犹疑。
  容华看了他半晌,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仔细地看这个少年,心中暗道:人品贵重、有勇有谋,可造之材。
  好。圣祖为防边境有变,军方割据,故设制,每隔五年边军将领会轮转换防。而上一次换防是两年前。
  并州卢氏,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章予白查到,其与现如今并州道行军总管苟明烨似乎交往不浅。你已经知道,侯胜与李彦忠也是并州一系出身。容华顿了顿:我希望你去并州军,在其中谋得一席之地。三年之后换防,我会依据情况助你。不让并州军权,旁落他人之手,成为他们弄权的工具。并州军应是北境最坚固的防线之一,万不能像这次一样成为动荡的隐患。
  臣明白。
  一切以保全自己为先。苟明烨为人精明,卢家家主卢玄中更是心狠手黑。我在并州的势力素来薄弱,幸好,你来我身边之事,知晓者不多。戚绍峰会保密。而你会以得罪了关内道中的游击将军,陈自平,为由,被调去并州,领校尉之职。
  说罢容华拿出一个黑色小令交给冯朗,看质地手感应是玉石一类,上刻扶光二字:若有危及性命之时,可凭此去并州內任一仁济药铺,要白果二两。有人会帮你的。
  冯朗接过,小心收好:谢殿下挂怀。
  容华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客气。她突然想起冯朗上次说他在识字练字:你的字学得如何?
  冯朗耳朵通红,略略低头:我偶然间翻到《孙子兵法》,深觉有趣。如今已读完一遍,正要再次研习。
  容华并未多言,只略作鼓励: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冯朗应下,后见容华面有疲色,便起身告退。
  章予白随后进屋:殿下看重他?
  容华倒杯茶:希望没走眼。你和握瑜明日午饭后一起来和我喝茶吧?
  说罢便唤清欢,让其传膳。
  章予白闻言看向容华,神情似乎有些忐忑又似乎如释重负,称是之后便也退下。
  卯时初刻,晨光熹微,有一人一马向北方而去。
  风吹在少年脸上,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少女温柔的声音:冯朗,三载之后,你年及弱冠,希望那时,你能成为我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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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uli女主黑化完成!开始搞事业!
  容华的心态将会有几次重大转变,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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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尔已入嘉德二年。
  昭陵春深,垂柳依依,小院西南角几枝嫩绿随风翻卷,掠过青瓦,卷起细碎光斑。草丛半人之高,正是虫吟鸟语最热闹之处,却藏着一团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
  那丫头尚束同心髻,圆脸杏眼,唇色似樱,肤若凝脂。她伏在草叶深处,屏息敛声,唯见黑亮眸子滴溜溜转,一副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的模样。
  敏仪可莫要叫阿姊寻得久了?
  循声望去,廊下来人一步一缓。她着月白织锦襦裙,广袖垂地,翠玉祥云簪半掩青丝。病后微瘦,唇色带寒,却不减寒玉生辉之姿。语调温婉,尾音含笑,偏似晚风吹拂水面,泛起涟漪层层。
  小丫头心中暗喜:阿姊明明朝我反方向去了,这回定捉不到我。遂缩首,手掌按在草根,放轻呼吸。
  可耐性终有限。约莫半盏茶,院中只余蝉鸣与风声,小姑娘探头张望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寻着你啦。
  敏仪惊呼未出声,已被纤臂揽入怀。她气鼓鼓地挣动:阿姊又诈我!我藏得明明很好!
  容华轻笑,指尖点了点她鼻尖:我的小丫头,阿姊闭眼也知你躲哪儿。
  敏仪作势欲怒,见她熙然神色,却又忍不住眉梢上扬,像只炸毛又被顺毛的小猫。
  殿下。一抹长影自游廊而入。章予白素袍束带,抱拳一礼。
  容华会意,淡淡颔首,随即俯身低声:小馋猫,清欢说今日新试糖脆饼,可愿先去探香?若甜脆可口,替阿姊带一块回来。
  敏仪闻言即忘不悦,轻声应好,裙角一撩,小跑而去。
  待背影消失,容华携章予白入廊下凉亭。
  素檀小几,新沏碧螺春。盏中雾霭翻涌,如云似雪。
  容华看着茶壶中袅袅白汽,思量起自己手中最利的刀扶光。
  扶光始设于永安十四年,彼时容华初参机务,遂以前世情报体系为模,广收死士、童伎、流寓文吏。然草创未整,消息渠道杂乱,暗线多凭恩义维系。
  崤山变后,暴露诸多缺漏:明暗不分,层级不清,机要之讯停滞一日,几误大局。
  容华震怒,却不发作。待昭陵稳局,她召握瑜、章予白对坐清议,自正午至天明,拆旧立新
  设明部四司:飞沙(递信)、鸣梭(听风)、投鉴(核验)、稽罗(对接);暗部三卫:夜鸢(渗透)、枭影(追迹)、斩月(诛杀)。
  再设后勤赤金司,由沈一山统筹盐茶粮船与秦楼楚馆之利,兼管外采珍玩、铸器、制墨、织锦诸工坊,为扶光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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