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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哎,小宝,今天外面天气有点热的哦,你吃冰棍不啦?特地买了你喜欢的荔枝冰棍,就在冷冻层里,自己拿来吃呀!也别吃太多,知道的吧?”
  在母亲眼里,与她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似乎从不曾真正长大。无论走出多远,只要杭帆回到她的庇护之下,他就永远是那个小小的、脆弱的,需要她倾尽自己的所有去保护并养育的婴孩。
  “……知道的,妈。”
  杭总监的喉咙里好似哽着一朵棉花。
  杭帆的家乡是一座富庶的江南小城。而杭艳玲的这套养老新居,不仅地段优越,而且交通方便,距离商圈与医院也极近,均价实是不菲——便是扛上百余万的贷款,也只得一户九十余平的中等房型。
  久居在外,杭帆原是不希望在家中为自己留置房间的,他认为这是一种资源浪费。但杭艳玲却说什么也不能同意。
  「这可是咱们家呀!」她一旦固执起来就完全不听人劝:「回到自己家来,连个房间都没有?这算什么事!」
  杭艳玲甚至还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零碎物件儿,都给一股脑儿地搬了进去。
  「你小时候那些玩意儿,我一件都没扔。」她很自豪地对自己的儿子说,「不信,等你回来了自己清点清点。」
  每次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回忆的潮水,都随着映入眼帘的一件件熟悉物品,温柔地将杭帆包围。
  他看见书架上的那叠奖状与证书(泛黄最厉害的那几张,边缘上都留着几个油乎乎的指印,那是被妈妈带去吃肯德基时留下的),在被仔细地抹平皱褶之后,整齐地摞在一起。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杭帆用过的所有教科书,也全都按开本大小摆放在架子上,仿佛是一把记录着时间流逝的尺。
  散发着玫瑰柔顺剂与阳光香气的,是今天中午才晾晒完的崭新床品。从枕头到床单,都是清一色的黑(这是青春期的杭帆最喜欢的颜色,原因无他,中二而已)。而摆放在床头的那只毛绒恐龙,虽然灰扑扑的造型实在有点丑,却是第一天进幼儿园的杭帆嚎啕大哭着不愿松手的“好朋友”。
  “你好呀。”杭帆伸手过去,轻轻地捏了捏它的嘴,“好久不见了。”在手指底下凹凸不平的,是一圈圈整齐又簇新的缝补线迹。
  除了杭艳玲,在这样破旧的玩具上,还会有谁愿意为他留下如此认真的细密针脚呢?
  鼻子蓦然一酸,杭帆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很多玩具,是幼儿园最得老师宠爱也最被旁人羡慕的小孩。
  在“父亲”狠心地将母亲抛弃之前,他也曾经牵着父母的手一起逛遍商场与公园,糖果点心都会如下雨一样地从天上掉下来。
  在那之后,在他们辗转着搬家了许多次之后,遥控汽车与奥特曼,变形金刚和昆虫标本,它们全都遗散在了漫长迁徙路的某处。只有灰扑扑的毛绒恐龙,因为体积太大而不得不被杭帆抱在怀里,这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幸免于难。
  「还是很难受吗?你要喝点什么吗?」九岁的杭帆因流感而发起高烧,杭艳玲流着眼泪为他掖好被角:「妈妈要去上班,你先睡一会儿好吗?我把你的玩具洗过了,你抱着它睡一会儿吧,我中午就回来,好吗?」
  十一岁的杭帆因为讨厌吃胡萝卜而和妈妈吵架,放学回家之后,在毛绒恐龙的怀里看见她留下的纸片。「粥里不会有胡萝卜了,晚饭钱放在餐桌上。」她说,「记得洗你的恐龙,脏!」
  杭帆长到十四岁,正是奇怪的自尊心膨胀到历史最高点的时期,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喜欢过毛绒玩具。杭艳玲把他洗到褪色的恐龙给收进衣柜里,躲在一大堆换季的衣服下面,「万一你以后想起它了呢?」她儿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我宁愿去吊死。」
  高中的应考压力实在太大,在狂躁地撕掉了一整本草稿纸之后,十七岁的杭帆终于把老朋友从衣柜里解救出来。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背着公式与课文,手里却在狂捏棉花恐龙。杭艳玲没再提起那个吊死不吊死的话题,她说:「好好考,小宝。你要好好学,要争气。」
  进入罗彻斯特酒业后的第一个购物节,杭总监正带着新媒体部门通宵奋战,miranda女士也亲自来给大家分发慰问品。除了一大堆食物饮料之外,每人的袋子里都还有一只质感软和的大毛球。「解压小道具。」同事对他解释,「想杀人,或者想自杀的时候,用力捏它!会感觉好一点。很有效。」瞪着桌上的荧光色毛球,杭帆想起的却是那只灰扑扑的恐龙。
  眨眼之间,他从小孩长成了大人,又已离家远行那么多年。
  童年时代的玩具布偶,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洗涤与晾晒,连面料上的绒毛都掉落大半,只留下一块块褪色不均的斑驳痕迹。
  他无法想象,在那些独自一人寂坐的数千昼夜里,在家中捡拾了这件玩具的杭艳玲,将它再次洗净晾晒,又仔仔细细地缝补上所有脱落破损之处时,怀抱着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在全世界的所有事情里,我最害怕伤害她。”
  捏着毛茸恐龙的短胖爪子,杭帆无声地对自己呢喃。
  “我想要保护她,想要她不再被同一个人欺骗。”
  可是,可假如这次是真的呢?假如那人确实浪子回头,确实是因为爱情而想要结婚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而我却非要从中作梗不可……这会不会反而更加深刻地伤害了她?”
  为何怕发生的总是最会发生?为何生活里没有参考答案?
  为何人总要将手指抵上刀刃的两端,默然等待着自己被更锋利的一边给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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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有言曰道:当一个居民区里的年轻社畜浓度够高时,无人会在意邻居的婚姻状态,你最关心的八卦是我老板到底何时入土。办不到的话,干脆直接诶让我入土也行(。
  第51章 两把算盘
  昂首挺胸地走进门,朱明华左手提着一只深蓝色纸袋,右手网兜里还拎着一只篮球。
  “哎呀,回来就回来了,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呢?”杭艳玲喜笑颜开地蹲身下去,帮他拿过拖鞋,一边还不忘回身喊:“小宝!你爸爸回来了!”
  杭帆正在往餐桌上摆放碗筷,早早地就听到了楼道里的动静。可即便有妈妈这话在前,他也仍旧是一声不作。
  反而是朱明华,非常自在地趿拉着拖鞋走进餐厅,又笑容满面地在他跟前坐下了。
  “阿帆啊。”朱明华和蔼地唤他,“咱们父子,这次又得是有个一年多辰光没见了吧?”
  杭总监这辈子都没人叫过什么“阿帆”,惊得他手上一个踉跄,差点把玻璃杯都给摔出去。
  “嗯?是吗。不记得了。”
  戴上了精英社畜专用的客气微笑,杭帆丝毫不掩饰自己口吻中的疏离之意:“喝点什么?”
  一点也窘迫感也无的朱明华,只哈哈笑了两声,大度地把手一摆:“都是一家人,别太费事了,随便喝点吧,什么都行!”
  杭艳玲正在厨房里倒腾她的鲫鱼白汤,闻声立刻对自家儿子嗔怪道:“小宝,咱家柜子里有茶叶,去给你爸泡一壶呀!”
  将在外,虽有令而不受。亲妈的懿旨自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好使的。
  比如眼下,杭总监八方不动,只随手拧开了两瓶矿泉水,闲闲往桌上一放,朗声向厨房里回道:“妈,都说别费事了,你也赶紧一起吃饭吧。”
  而这朱明华也是连老脸都不红一下,当即顺坡下驴道:“是啊是啊,玲玲,难得咱们一家人团聚,赶紧坐下吃饭吧!”
  杭帆面色如常,手里的筷子却差点要被撅断——艹,他心想,谁跟你是一家人了?!
  但看在杭艳玲那如花笑靥的份上,他终究还是静静地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一顿饭,朱明华唱念做打连番上阵,又是舀汤又是布菜,恨不能使出这辈子全部的十八班武艺来讨杭艳玲欢心。
  他给挟了一筷子鸡肉,还得先放到自己嘴边,仔细吹掉了上面的葱末儿,这才搁进她的碗里,说:“玲玲啊,我刚才去见老朋友唻。他夫妻俩人都蛮好,之前在国企里,现在也都退休了,以后你们也多走动走动,也让他们多关照关照你啊。”
  杭艳玲对此十分受用。只有杭帆,一不留神就被刚出锅的红烧鸡块给烫着了上颚。
  嘶嘶地倒抽着冷气,杭总监无不愤恨地心中暗道:当年你任由她与我辗转挣扎在一座座破旧的居民楼里的时候,当她必须得在下班后再打第二份甚至第三份工才能养得起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样的好心?
  现在她退休了,衣食无忧,有一份自己的退休工资,有长大成人的儿子为她做经济上的后盾,你却终于又出现了?这是指望谁来关照谁呢?
  “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谁要跟你抢不成?”杭艳玲心疼儿子,连忙给他倒上了满满一杯的冰镇果汁,这才又笑眯眯地对朱明华点头:“好的呀,你朋友的夫人,她应该好相处的吧?以后有空,我就去邀她,和我的几个小姊妹们一起去喝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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