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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然而白洋并没有回复。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回过杭帆的消息。两人间的最近一次聊天记录,仍然停留在三月中旬的那次。
  翻了翻这家伙的朋友圈,白洋最近发出的一条内容,是向各路好友们通告自己的人身安全无虞,目前正要绕开当地交战区以前往邻国首都的消息。时间同样是在两周之前。
  自那之后,此人就像是在中东的沙漠里蒸发了似的,再无半点音讯。
  再过几日就是整整二十天了。杭帆不住地敲打着手机背面,心想这家伙难道是准备刷新他的个人最高纪录?
  好友的再度失联固然让杭帆感到不安,但他自己也仍有一大堆琐碎事务需要操心。
  ——假若许愿有用,他甚至愿意立刻皈依一种宗教,就为了能让这段铁轨无休无止地延伸下去,让自己可以迟一点、再迟一点地见到杭艳玲。
  但杭帆知道,这一切终归都是徒劳。
  道路会有尽头,行车必有终点,正如他不得不回到杭艳玲身边,听她用幸福又快乐的语气,亲口宣布那个残忍的喜讯。
  时逢小长假,杭帆的各位老同学与旧时合作伙伴们都纷纷在朋友圈里铆劲。
  在这大几百张的、状似松弛但又处处透露巧思的照片之中,唯有路清卿的发言最为简短有力。
  “完美的假日,从奶茶+游戏开始。”
  朴实无华的文字里,充满了牛马今日无需拉磨的淳真喜悦。
  下一秒,杭帆已经点开了路清卿的对话框。
  “清姐,在忙吗?可以向您咨询个事吗?”
  在中文里,假日一词,就是“我现在很有空”的意思。至少杭总监的甲方和领导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一大早就被打断了游戏进程的路清卿,心情显然是十分的不美妙。
  “叫我路律师。”她说,“案子很急吗?节后再讲会让人坐牢吗?如果都不是的话,我现在正休假,请在听到‘滴’的一声之后,以文字的形式完整陈述你的——”
  “是真的有点急。”杭帆压低了声音,“就是之前签赠予合同的时候向您提过的那件事,我妈妈她……”
  “啊,噢。”
  语音通话的另一头,路清卿退出了游戏。
  在这静寂如死的气氛中,她郑重地咳了两声,这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路律师冷静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急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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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此时,白洋正踮起脚,把手机举过头顶,试图通过玄学的方式来接收到通讯信号……
  在一百次的徒劳尝试里,总会有一次成功。
  大概吧。
  第50章 一个孩子的祈祷
  “——确实是你妈要嫁人对吧?”
  在一片尴尬的静默中,路清卿还特意又确认一遍。
  这些律师的幽默感可真是让人难以恭维。
  “她……是的。她这次喊我回去,应该是要和男方结婚了。”
  短短一句话,杭帆却说得艰难无比。
  就好像每一个字词之间都兀自生出了荆刺,又在口腔的脆弱血肉中,洞穿出无数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她和男方的这种情况……结婚,会存在风险吗?”
  路清卿那边传来咔咔的鼠标点击声,大概是在电脑里找档案文件。
  “风险,你是指哪一方面的风险?”路律师问,“如果你问的是刑事方面,嗯,在你出生前后,他们的非婚同居状态有可能会构成事实重婚。但因为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你母亲当时并不知情,而男方的妻子现在也已经亡故,以一般常理而论,不太可能会有人来继续这件事。”
  心情复杂地,杭帆看向车窗外:“……我其实没想到这还可能触犯刑法。”
  “如果你问的是民事方面的风险,主要是指什么?你给你妈买的那套房子吗?”路律师很快就找到了之前做房产赠予协议时的档案记录,“哎,说起来之前的赠予协议书,你已经拿去做过公证了是吧?”
  “对。”杭帆回答,“签完字就拿去公证了。”
  路律师对自家客户的懂事程度感到非常满意:“那就好。咱们有文件在手,就算有发生纠纷,也能确保房子被视为你妈的个人婚前财产。”
  “这点我倒是不担心,”杭帆说,“我充分相信路律的水平。只是,男方毕竟是做生意的,我难免会替她担心未来的债务问题……”
  江山代有才人出,前浪死在沙滩上。
  自古以来,商场正如战场,从未有过常胜不败的永恒王者。而身在朝云暮雨的互联网世界中,杭帆早早地就认识到了世事无恒的铁则。
  当杭艳玲满怀喜悦地告诉他说,那个男人终于与她复合的时候,杭帆抖着手挂掉电话,第一件事就是把生父的名字输入了天眼查。
  检索得到的结果并没让他感到意外。
  “被强制执行?他欠了多少钱啊?”
  八卦之心人人有,就是律师也不能免俗。
  杭帆骇笑两声,喉咙里发出了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痛苦气音。
  “八万块。”杭总监说,“荒诞吧?我都替他感到好笑。”
  见多识广如路律师,一时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往好处想,以男方那样的生意规模,八万块也确实不是大数字。”她试图分析这一局面,“总好过是因为欠八千万而被强制执行的。但如果咱们往坏处想……”
  “这也很可能说明,他根本就连八万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杭帆沉重地接住了律师的后半句。
  路律师哎了一声,“如果你要担心她婚后的债务问题,那我只能说,在结婚这桩事体里,能有风险的部分可实在太多了。
  “无论是被丈夫说服,还是主动想替丈夫借贷到周转生意的资金,她都有可能会把自己的房产拿去做抵押,或者是用自己的名义向银行与信贷机构借钱。很常见的。”
  路清卿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到最后,最需要承担偿还责任的,肯定还是你母亲本人。”
  “……好的。”杭帆还在试图做出做出最后的挣扎:“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替她阻隔掉这些潜在的风险?”
  “没有。”律师的判词无情锤落下来,“要么不结婚,或者不发昏。这是唯二可以规避风险的方法。”
  她说:“作为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法律赋予你母亲的一切自由权力,你都是无法阻止的,杭帆。”
  窗外,列车正悠然行驰过被春光染绿的江南平原。如镜的水田里,倒映出一片片碧蓝的天光,如同杭帆幼年记忆里的那块天蓝色塑料手镜。
  幼小的他被杭艳玲抱在腿上,那时的母亲比如今的杭帆还要再年轻上许多。她让他帮忙举起那面塑料小镜子,自己则微微侧过脸去,握着一根被削到只剩半截的眉笔,细细地描画起了眉眼。
  「我们一会儿就去车站接爸爸哦,」她的幸福笑容,比一切妆面的粉饰都更加美丽:「爸爸一定给你带了糖回来。先答应我,少吃几颗好不好?」
  “我不是想要阻止她。”
  在低语中握紧了拳头,片刻之后,杭帆终于又无力地放开了手。
  “我只是……害怕她再次被人伤害。”
  “唉,杭帆。”路清卿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可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
  计程车载着杭帆驶进小区的时候,正是每栋楼里都响起油锅炒菜声的钟点。
  这是家两年前才刚刚交房的新小区,设施崭新,道路平整,一派祥和富足气象。绿化带与小公园里栽种的各式观赏植物,近来也已陆续进入了花期,满目姹紫嫣红里,尽是热闹绚烂的春季色彩。
  此地的住户大多都是新婚未久或单身购房的年轻人,朝九晚五,昼伏夜出,对上一代的旧闻普遍缺乏兴趣。即便是同搭一座电梯,邻里之间也只有帮忙揿下楼层摁钮时的两句简短对话,绝不逾雷池半步。
  “小宝!”开门的一刹那,杭艳玲的立刻笑成了一朵花:“你都到啦?我刚还问你几点到站呢,怎么也不回我一个!”
  任由她接过自己手中的行李箱,杭帆警惕地朝客厅的方向扫了几眼,这才弯腰换鞋道:“我怕你要来接嘛,”他说,“这点路,不至于的。妈,快五点了,你饿了没有?咱俩今晚出去吃?”
  “干嘛要出去吃?”
  做母亲的,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到孩子回家,自然是早早地煮好了甜汤,又忙不迭地切了水果端出来:“你爹去看望朋友了,过会儿就回来。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一次,头天晚上当然先吃点家常菜呀,你说对不对?”
  眼看着杭帆喝掉了一整碗甜汤,杭艳玲这才笑意盈盈地端着空碗回到厨房里。
  “咱们附近商圈开了几家新饭店,我前阵子和你安姨她们去过,”在灶台上炖煮的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仿佛是在为她的劳作进行欢乐的伴唱:“我已经打电话定好位置啦,明天中午在一起过去吃!今晚我买了鸡,做你喜欢的红烧鸡块。还有鲫鱼,用来炖汤,到时候再给你用破壁机打一下,过滤之后,保证一点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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