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那我的金币要如何是好?”
  “你自己去追。”
  胖男人跳脚:“我付了钱的!”
  流沙说:“总得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胖男人怒气拂膺,知道自己的时间是打了水漂,在流沙追到真正的欺诈师之前,他拿不回自己的金币。但碍于武力间的差距,他也只得叫道:“好,好,你先忙你的事,我去追回我的失物。但过后我可要向集团反映一些小小的意见了!”
  流沙目不斜视:“直接投诉我吧,我不怕。”
  熊蜂怒气冲冲地往反方向跑去。流沙则一头钻进浓墨似的夜色里。
  巷道里,电线如老树根茎似的交错,霓虹灯光服服帖帖地落在水洼里。流沙如风一般奔到巷角,在死路里看到了一个瘦弱的人影。
  流沙握紧长柄斧,走上前去。
  一步又一步,水洼在他脚下破碎,光影扰动。人影回过头来,却是他曾在刚出电梯口时见过、刚才又拉进“红眼轮盘”里坐庄的那个枯瘦男人。
  “欺诈师‘方片’,初次见面。”流沙说,两眼亮如鹰隼,紧盯着男人。
  男人的神色杌陧不安,脊背佝偻,如同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他畏首畏尾地看向流沙。
  “您是怎……怎么发现,是我的?”
  许久,他颤声开口道。这副模样和传闻里叱咤风云的那位欺诈师并无相似之处。
  流沙冷静地道:“不必伪装了。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已发现你对熊蜂的金币有着格外的执念。纵然掩饰得极好,但你身上仍有着别于常人的锋芒。”
  “在那局游戏后,我检查了一下小球,发现比之前我确认时的球重了0.3克,恐怕是你在投球时将球更换了。更换的球是藏在袖子里了吗?”
  男人沉默不语,搓着手,他的指缝间滚动着一枚小球。果不其然,他是押注场上的老手,出千时神鬼不察。
  “刚进入房间时,我的同行人手中把玩的金币不慎掉在桌上,滑落了下去,这也是你们布置的机关。”黑衣青年平静地陈述自己的推想,“我们身处的房间——整个都是倾斜的吧?在我看来,大概是倾斜了15度。所以小球最终的落点一定会回到数字‘8’那一格。”
  男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发出怯懦的笑声:
  “清道夫先生,您十分聪明。在轮盘上交付生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我们底层人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您所说的出千方法既是对的,却又不完全正确。真正的谜底是——那个小间是时间的切片。”
  “时间的切片?”
  “对,那里的轮盘的结果是固定的,是曾经某一次对局投出来的点数。押注场将得出那一个结果的时间切割保存下来。小球的重量根本无关紧要,客人在房间里进行的游戏,只不过是对过去的再演罢了。”
  黑衣青年似乎对这话无动于衷,只是唇边逸出一丝轻轻的叹息。“原来如此。”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也对我们不再公平。我们底层人就是如此,不得不依赖着谎言活下去,时而被时间欺骗,时而欺骗时间。话说回来,清道夫先生,还有一个谎言将在这里揭露。”
  瘦男人看上去有一瞬间的迟疑。
  “其实,我……并不是欺诈师。”
  流沙微微张大了灰色的瞳眸。
  “我只是把您引开的诱饵。真正的欺诈师,您在一开始就已遇见了。”
  ————
  酸雨在灰败的墙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荧光涂料在暗巷里发光,一个着青碧山水缂丝袍的肥胖男人在其间气喘吁吁地跑动。
  五颜六色的灯牌构成一个迷宫,熊蜂在其中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他在一根电线杆处停下,扶着膝盖粗喘,抬头再看时,却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这是一条无人经行的小巷。那位拿走他金币的绅士在路灯的光芒下姿态优雅,缓缓踱步而来。
  “还、还给我。”熊蜂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绅士露齿而笑:“哈哈,你真是一位敬业的演员。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观众了,你也不必再表演了吧。”
  他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胖男人,叫出了对方的名号:
  “方片。”
  胖男人慢滋滋地直起身,这两个字像一句江湖切口,突然间,笼罩在他周身的气场天翻地覆地一变。他接住绅士抛来的金币,收进怀里。那傲慢的、卑葸的嘴脸消失殆尽。
  “好不容易才骗到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我还想再多玩一会儿呢。”胖男人说,在颈上一按,一枚与皮肤相同颜色的实时变声器松脱,他的声音变回了一位慵懒、随性的青年的嗓音。
  “‘熊蜂’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绅士问。
  “骗了一个上层人,给他的芝士蛋糕稍微调整了一下保质期,趁他在洗手间里解决生理问题时顶替了他的身份——就是如此简单。”
  “每次要配合你的游戏,总会使鄙人提心吊胆。”绅士叹息着摇头,“尤其是要冒用你的名头时。对了,你觉得先前鄙人的表现如何?”
  胖男人眨了眨眼,面容在渐渐变化。他身上分布着携带变色单元的纳米虫群,能让他完全改变成另一个人的样貌。一只眼首先恢复成了原样——犹如狐狸一般狡黠、玩味一切的眼。
  “模仿得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红心大哥,我没你表现得那么有精气神。”
  “哈哈,那么,这回的目标达成了吗?”
  “托红心大哥的帮助,十分顺利。不仅戏弄了首席清道夫一把,还拿到了战利品——”
  伪装成胖男人的欺诈师嘻嘻一笑,摸出一粒泡泡糖塞进嘴里。如同变魔术一般,一只刻着彭罗斯阶梯的铂金怀表出现在了他手上。
  “时间清道夫们身份的象征,可以凭借它打开通往上层的电梯,去往最近的集团分部。此行真是收获颇丰啊。”
  在进入“红眼轮盘”时,流沙曾向机械招待出示过这枚怀表。而就在那时,伪装成熊蜂的欺诈师就已盯上了它。
  在之后机械招待抛掷他时,他趁着接触流沙身体的几个瞬间偷偷拿走了这件物品。
  绅士哈哈大笑,“时间清道夫都是紧咬人不放的猎犬,你拿走了他的物品,他可会加倍奉还的。”
  “没关系。时间清道夫们只会玩逐猎游戏,我也早就习惯了。”
  “你对那位清道夫的印象如何?”
  方片思考了片刻,最终付之轻佻的一笑。
  “会被这样的把戏欺骗,说到底还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他伸了个懒腰,“让梅花猫来接我们吧,今夜的消遣该结束了。”
  正在此时,两人忽然听见一阵金属擦地的声音。
  那声音自暗巷尽头传来,尖锐、冰冷,仿佛能将人的耳鼓撕裂。两人打了个激灵,回过头去。
  他们看见了站在五色灯光下的死神。
  夜雾起了,轻轻柔柔,如同薄纱。而死神提着长柄斧,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明明诱饵已经将他引向相反的方向,但凭借强劲的足力,他如一阵风般赶到了此地。绅士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方片,我们的尾巴被咬住了。”
  “熊蜂先生。”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清道夫灰色的瞳仁如同渊冰一般注视着他们,寒意彻骨。
  “你的肠胃还不舒服吗?我可以给你提供按摩服务。”流沙说,这回不是用斧柄,而是用斧刃对准了身前的两人,杀气冲天,“毕竟我的服务可是最顶级的。”
  没想到自己一路以来的同行人竟是已经替换身份的欺诈师,流沙久违地感到焦躁。对方演技极佳,竟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尔后欺诈师转过身来。
  “不必了,我能退订这项服务吗?”
  下一个瞬间,随着纳米虫群解除变色,那臃肿男人的身形在他眼前渐渐溃散,流沙看到了欺诈师本来面貌的一角。
  纷乱的霓虹灯牌下,那人一头柔软的白金色发丝也被沾染上了斑斓的色彩,狡黠而轻浮的眼睛下,缀着一枚璀璨发亮的菱形红钻钉。
  这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清秀脸庞,令流沙出神了一瞬。在青年的身后,流沙再度看到了那片张扬的、关于欺诈师的涂鸦。一身白西装,手持礼帽,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会吸引暗夜飞虫纷纷扑向的一抹明光。
  “欢迎来到2026年,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光辉时代。”
  当流沙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一个冰冷的枪口已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欺诈师从腰间抽出驳壳枪,笑容神秘。
  “初次见面,从未来而来的陌生人。”
  第2章 玩火自焚
  2026年,一个对于时熵集团而言有着别样意义的年代。
  在垄断了时间跳跃技术之后,无数反抗者、阻碍利益的人以及无用之人被集团送入残酷的过往年代中。有人被狂暴的白垩纪鲨齿龙咬掉头颅,有人被中世纪铁骑的长矛刺穿身体,还有人被抛弃在蔓延着黑死病的城市角落,等待着死亡降临。一切反抗的希望都会被集团穿梭在各个时间线上的清道夫扼杀,时熵集团已成为笼罩在世界之上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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