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胖男人扯扯流沙的衣袖,心虚地低声道,“清道夫先生,这家伙准在使诈。要不,您直接将他逮捕?”
“我是个生手,你本来不也是要来这里寻乐子的吗?”流沙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五指如铁铸的一般,让熊蜂无法挣脱。“你来试试他的深浅。”
熊蜂几乎是被强迫着按坐在椅子上,回想起以前与这位健壮绅士的对局,也不知对方是否在放水,总体有输有赢,这回说不定自己还有获胜的可能。流沙提着锉手斧站在一旁,活像一尊门神。胖男人又用手绢擦了擦额,虚张声势:
“我、我同你玩儿,就算是替清道夫先生出手了,耍诈的话,就按规矩处理,卸掉你的义肢!”
“性命尚且能给您,何况一两条手脚?”绅士笑容可掬,“游戏规则是这样的,我们分别下注,只掷球一次,最后谁赢到的时间最多,就是胜者。”
“押多少?”
“10年寿命。”
胖男人眼神一颤。一上来就气定神闲地下如此大注,对方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流沙用眼神默许了,但当机械招待上前要坐庄时,他忽然脚尖一踩,长柄斧像一条跃起的鲤鱼,轻盈地落进他手里。一瞬间,斧刃横扫而出,劈碎了机械招待的脑袋。
机械招待应声倒地,不断抽搐。其余人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流沙握着斧柄,杀意毕显,冷冽地道:“这是你们‘红眼轮盘’的机器人,我信不过。”
他快步走出房间,走廊里挤满了因为刚才的骚动而赶来的机械招待,发出一片刺目的红光。流沙在“红眼轮盘”大门外将一个瘦巴巴的底层人揪过来,正是刚才愿以自己寿命作筹码讨好熊蜂的男人。流沙对那人冷硬地道:
“我们要玩一局,你来掷球。”
瘦男人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瑟索地站着。绅士说:“清道夫先生,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霸道许多。”
黑衣青年的语调没有起伏:“我在要取人性命的时候更霸道。”又说,“桌底给我检查一下。”绅士说:“请便。”
流沙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桌子没有异常,健壮绅士只是支颐微笑,一丝不乱。流沙忽然道:“小球给我看一看。”
绅士一愣。流沙说:“球里不会有机关吧?比如内置了颤动器,只要拨动遥控按钮就能让它停下。”
“哈哈,如果有那种机关的话,鄙人就当即将这条手臂送给您。”
绅士眼中一瞬的慌乱并未逃过流沙的双眼。这个男人的相貌确实和通缉令上的画像一模一样,但真会是欺诈师“方片”吗?流沙心里闪过一丝怀疑。这样轻易地就能见到自己的猎物,假若这也是方片设下的骗局,自己已置身其中?
不管如何,对方的实力自己一看便知。他检查了小球,球没有磨损,滚动时不会有偏差,他说:“可以开始了。”
瘦男人在流沙的威压之下乖乖按顺时针转动轮盘,开始投球。流沙说:“下注吧。”
小球转动,仿佛在轮盘构成的牢笼中仓皇逃跑。熊蜂抿着厚唇,焦躁不已。他决定采取詹姆斯·邦德策略下注,分成7年、2年和1年寿命分别押在高数字、六线注域和0点上,如此一来,有67.57%的概率能赢利,如能成功,最低能有17年寿命的回报。他悄悄斜一眼那健壮绅士,却惊愕地发现绅士竟将筹码——10年的寿命都押在了数字8上。
“你要下直注?”
绅士和蔼地笑:“是,‘8’是鄙人喜爱的幸运数。”
直注赔率是35:1,是在轮盘游戏里能得到的最高回报,但获胜的几率只有2.67%。如果这人真的获胜的话,就能赢下350年的时间——熊蜂猛抽一口冷气,是怎样的自信让这位欺诈师作出这样孤注一掷的决定?
“真是胡来的押注,你在暗地里又耍了什么鬼?”熊蜂的神色变得有些狰狞。
绅士只是用金属指尖敲打着桌面,微微一笑:“不是耍诈,只是比起你们,鄙人更愿意相信幸运女神的眷顾。”
那股无来由的自信令熊蜂心烦意乱。球滚动了三圈,开始减缓。红与黑的格子在旋转中融化成一种颜色,又渐渐开始分明。前后不过短短数秒,却仿佛漫长到令人发狂。
然后,仿佛有着魔力一般,小球缓缓停下来,滚落在了数字格“8”之中。
一阵可怖的静默笼罩了室内。
胖男人如遭晴天霹雳,猛然站起。
良久,他颤声道:“8?”
绅士但笑不语。熊蜂几乎语窒,“你……你赢了350年的时间?”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定在出千!”熊蜂失态地伸手要去揪绅士的衣襟,却被对方轻巧地闪开。绅士笑道,“这些时间能不能兑换暂且不论,熊蜂先生,现在是鄙人获胜了,还请两位离开‘红眼轮盘’。”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你在球上下了手脚!”
“刚才清道夫先生已检查过了。”
“投球的时候,你一定通过物理公式计算过落点了吧。你的那只义眼里是不是藏了高速摄像头?”
绅士摘下自己的眼睛,向他们展示,微笑着摇头,“这就是寻常的义眼。”
“这可是2.67%的几率……”
“既然不是0%,就并非绝对不可能。我们也是破釜沉舟的亡命之徒,在轮盘上追逐着微小的迎来明天的可能性。”
“你用了什么手段伪装了轮盘吧,全息投影?纳米虫群?这个轮盘莫非不像我所看到的那样,除了0格之外还有00格?”
“先生,请冷静一些,您的所见非虚。”
熊蜂仿佛三魂七魄少了一块,软绵绵地瘫坐在座位上。
这时绅士起身,拿起礼帽往头上一盖,温文有礼地向他们一鞠躬:“今夜鄙人玩得十分尽兴,那么二位,我们就此别过。”
胖男人惊见他手里抛动着一枚刻着彭罗斯阶梯浮雕的金币,再一摸口袋,顿时大惊失色。
“至于这枚您在时熵集团得到的身份标识,鄙人便笑纳了。”
原来这位绅士设下赌局的原因不是为了试探他们的行事风格,而是要乘他们不备盗走那枚金币。
熊蜂立时大汗淋漓,那金币里有着可打开上下层电梯的认证芯片,也是自己作为时熵集团客户的标识。此物若是落在下层人手里,无疑会有一番大麻烦。他慌乱地扑在台上,叫道:“你这小贼,等、等等,给我还回来!”
绅士体形庞大,动作却矫捷灵活,起身一跃,转瞬间便已闪至门口。然而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先生请留步。你还没和我玩过一盘呢。”
刹那间,绅士将上半身90度后折,闪过了一道凌厉的攻击。锉手斧像野兽一般呼啸,在墙面上划出一道深痕。流沙站在他身侧,目光古井无波。
在一旁坐庄的瘦男人再度受到惊吓,手脚并用地向外逃去。
不过在数秒之内,流沙和绅士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锋。黑衣青年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沉重的长斧在他的握持下竟像蝴蝶一般轻盈飞动。寒光交错,在空中留下出绚丽的银弧。绅士闪躲了几回,终于伸手硬接了一击,流沙发觉他的力气竟然奇大,来自野兽和机械的义肢使他拥有超乎人类的臂力。
正在此时,流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向自己猛砸而来。他后退一步,那黑影摔在地上,竟是被机械招待投掷过来的熊蜂。
“清道夫先生,鄙人不是您的对手,您也不必远送了。如若有缘,我们还会在底层相见的。”绅士微微一笑,乘机腿足发力,奔入夜色里。
两人被一群机械招待包围,寸步难行。熊蜂哎唷直叫,爬起来揪住流沙的裤腿,可怜兮兮地道:“清道夫先生,求您快去追他!这间押注场里的机械都是站在欺诈师那边的。要是没有那身份标识,我既乘不了回上层的电梯,也没法再同集团联络了。”
“加钱。”流沙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要多少?”熊蜂已没了他们初见时的傲气,眼里酿了一汪眼泪。
“给我一个你觉得有诚意的数。”
熊蜂咬咬牙,半晌后在手环上再次开放了账户的权限。又是“叮”的一声脆响,他低头一看,只见流沙在他的寿命账户上划走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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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影如暴风般掠过走廊,所经之处,无数机械招待的银白外壳被巨大的冲击震碎。黑衣青年挥舞着长柄斧,如同自地狱而来的恶魔,在漫天飞舞的金属碎屑中杀开一条道。
熊蜂在其后气喘吁吁地奔跑,“红眼轮盘”倾斜的四壁上绘制着扭曲的线条,像无人会去演奏的怪诞乐谱。冲出大门后,瘫坐在长椅上的底层人们为这异动而惊恐地四处逃窜。熊蜂发现流沙并未奔向健壮绅士逃走的方向,而是朝巷道里奔去。
“清道夫先生,你去哪儿?”
“去追欺诈师。”
“但他不是往这个方向逃的……”
流沙脚步不停,侧过脸,灰色的眼眸无情地望着熊蜂。“那不是真正的欺诈师。一只以谎言著称的猎物,怎么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