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忍?”加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淬了冰的讥诮。
  他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里面残余的酒液,冰蓝的眼眸里是一片寒霜,“他们不是要你忍,是要你服从。真是荒谬!”
  “何止是荒谬,简直是精神阉割。”
  约书亚靠回沙发,双手一摊,“我算是听明白了。结了婚就等于签了卖身契,一辈子别想跑。想找点乐子,得跪下求雌君开恩。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就是花钱买个奴隶,然后眼睁睁看着雌君哪天不高兴了,就把他处理掉。这买卖可真划算。”
  “他们不是在给婚姻加把锁,是直接把雄虫关进笼子,再把唯一的钥匙交给另一个虫,然后祝他玩得愉快。”
  所有虫都沉默了。
  塞尔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这些条款,对他来说,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强制履行义务?
  他刚成年就被送去安抚发情的亚历克斯。
  无法主动离开的婚姻?
  他从嫁入兰开斯特家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能有离开的自由。
  雌君决定一切?
  亚历克斯虽然没这么说,但他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他的人生,早就活在了这部还未通过的“新法案”里。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如此。帝国正打算将他经历过的一切,制度化,法律化,施加在所有同类身上。
  一股荒谬又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又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翻腾的涩意。
  “这法案不可能通过。”加兰的声音冷硬,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上议院不会同意的。”
  “恰恰相反,”赫尔曼冷静地戳破他的幻想,“这次的提案,就是由几个势力庞大的老牌贵族联合军部共同提出的。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为了帝国未来,为了提高高等雄虫的子嗣出生率,巩固社会稳定。”
  “一群伪君子!”约书亚嗤笑一声,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酒液,“说白了,就是那些老家伙想更好地控制我们,把我们当成联姻和巩固势力的筹码。至于军部,他们当然希望有源源不断的高等级雌虫新兵了。”
  “他们的算盘打得真响。”约书亚放下酒杯,漂亮的脸上满是嘲讽,“只可惜,我约书亚,生来只为取悦自己,可不是为了给谁当种马用的。”
  穆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塞尔斯:“塞尔斯,你怎么看?”
  其他虫的视线也随之转了过去。
  塞尔斯抬起头,对上四双各不相同的眼睛。
  加兰的冰冷,约书亚的探究,穆特的担忧,还有赫尔曼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睿智。
  他能怎么看?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出荒诞剧。而现在,有人要把这出剧的剧本,颁发给所有同类,人手一份。
  塞尔斯摇摇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道:“我不知道。”
  赫尔曼意味深长道:“你应该要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塞尔斯皱起眉头。
  赫尔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这个法案的最初提出者,就是你的雌君,亚历克斯·兰开斯特议员。”
  第9章
  穆特的单身派对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才结束。
  从喧闹的酒吧里出来,被晚间微凉的空气一吹,所有虫都清醒了几分。
  比起赫尔曼带来的那个沉重话题,穆特即将到来的婚礼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临走前,加兰难得没有冷着脸,拍了拍穆特的肩膀,算是送上祝福。约书亚则塞给穆特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挤眉弄眼地说是“新婚贺礼”,惹得穆特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赫尔曼给了穆特一个结实的拥抱,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松开手笑道:“祝你们幸福。”
  塞尔斯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微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大家各自散去,穆特却快步追了上来,执意要送塞尔斯到飞行器停泊场。
  两人并肩走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他们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穆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个……塞尔斯,”他挠了挠自己橘色的短发,有些局促不安,“你别把赫尔曼的话放在心上。我不知道他会突然说起那个法案……还提到了你的……”
  他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塞尔斯侧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润。
  “我知道,穆特。这不怪你。”他的声音很平静,“赫尔曼也只是在表达他的想法,不是吗?”
  塞尔斯笑了笑,“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必介意这种事。”
  穆特愣了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因为急切,声音都高了些,“当然!”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我被高年级的虫欺负,是你站出来保护了我。”
  他笑了一下,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那时候你好厉害啊,三两下就把他们吓跑了。你又聪明又漂亮,每科都是全校第一。虽然总是不爱说话,但大家都偷偷崇拜你。我也是!就算你以后不把我当朋友了,我也一直会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穆特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我希望你能幸福,塞尔斯。真的。”
  塞尔斯微微一怔。
  那段记忆在他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
  他只记得一个橘色头发的小不点,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别人后面,因为发育迟缓,个子比同龄的雄虫要小上一圈,所以常常成为被取笑和捉弄的对象。他好像是顺手帮过一两次,赶走了那几个无聊的家伙。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一件早就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事。
  没想到,这个小不点,居然一直记到了现在。
  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哭鼻子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真诚地为自己担忧的青年重叠在一起。塞尔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层包裹着他、让他对万事万物都冷漠疏离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塞尔斯眼中的清冷融化了些许,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温柔而真实,“穆特,你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穆特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肯定,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猛地张开双臂给了塞尔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道大得让塞尔斯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塞尔斯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拍了拍穆特单薄的后背。
  “不管怎么样,他在这个场合贸然提起这个话题,还是很不应该。”穆特叹了口气,又提起了赫尔曼,可爱的脸庞上也显出了几分成熟与思虑,“他在试图通过你去影响亚历克斯议员。政治太复杂了,就不该让雄虫卷进来,这种烦心事让雌虫去操心就好了。”
  塞尔斯停下脚步,侧过身,认真地看着穆特。“不,穆特。雄虫也需要关心政治。如果连雄虫自己都不关心自己的处境,难道还指望雌虫会主动为我们争取权利吗?”
  “那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赫尔曼这个忙了?”穆特眼睛一亮,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塞尔斯平静地摇摇头,“我很佩服赫尔曼这样的虫,但很可惜,我可能要让他失望了。他高估了我,或者说,高估了我对亚历克斯的影响力。”
  “亚历克斯重视他的事业胜过一切。”塞尔斯说得云淡风轻,“我在家里提起这个,他大概会很认真地听完,夸奖我关心时事,然后问我晚饭想吃什么吧。在这些事上,他从不听任何虫的。”
  穆特张了张嘴,整只虫都蔫了下来。
  塞尔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赫尔曼有他的立场,这不怪他。但穆特,这更不关你的事。”他收回手,神情重新变得柔和,“别把他们的战场搬到自己心里。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准备好当一个新郎。”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步入婚姻、脸上还带着少年气的雄虫,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现在……幸福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穆特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橘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望向塞尔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我很幸福!”
  “我的雌君,法比奥,是我的初恋。”穆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甜蜜和骄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他的等级不高,家世也很普通,但是我们很相爱。”
  “雄父和雌父本来不同意,觉得法比奥配不上我。但我告诉他们,只有和法比奥在一起,我才会开心。”他挠了挠脸颊,“他们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们说,只要我幸福就好。”
  “我们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穆特提起这个,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我知道,赫尔曼他们说的那些法案很可怕,把婚姻说得像牢笼一样。但和法比奥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法比奥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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