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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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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呜咽起来,害怕头发给他揪下去,拿手抓着辫子根。几个孩子见状不妙,一溜烟跑没了影。有个胆大些的胖孩子上了前,抓住熊孩子的胳膊叫道:“镰九儿!莫薅了!他的头快被你薅下来了!”熊孩子蹿下树,拎着那哭唧唧的孩子的袄领子,又喝道:“把木鱼锤拿出来!不地叫你光膀子爬家!”那孩子打着哆嗦跪在地上,解开袄带,真的脱下了袄。
  “镰九儿”却不饶他,把他踹翻在地,骂了起来:“让你偷俺家的鸡!剜口割舌的贼厮鸟!你爹贼王八!你娘鳖老婆!叫你逼取人财!俺先打两个耳刮子来看!”就抽了那孩子两个结实的耳光。胖孩子看不过去,欲出手解围,却被镰九儿反手搡个跟头,啃了一嘴泥。镰九儿骂道:“与盗贼做帮手的大胆狗才!爷爷今日就打杀了你为民除害!”说着,又把胖孩子拳打脚踢。越打越起劲,一边叫骂,一边扯着不知哪个孩子的脑袋撞向槐树。
  昭业看着他们的叫声起起落落,如给驴蹄踏起来的泥点子,感觉头晕,冷,身子要倒地。叔父拉他一下,没拉起来,便问:“怎么了?”
  昭业道:“我要把鸡仔带回山上养。”
  叔父道:“养不活,母鸡没了,一窝儿都活不了。”
  昭业哭了,道:“是我害了它,是我害了它娘。”
  叔父道:“什么娘不娘的,你快把它放回窝去,免得将来养死了,还得难过。”
  昭业不起来,再拉也不起来。叔父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槐树,见了打人的镰九儿,又使些劲把他拉起来,嗅到一股臊,低头一看,地上有片湿雪正在冒烟,裙子也被尿湿了半片。叔父皱皱眉头,吼了一声:“住手!”
  “镰九儿”定住了,所有的孩子都定住了,打骂声挂在半空中,也定住了。
  叔父抱起昭业,向山里走去,走过牌坊,天就黑了,霜被风从土墙上刮下来,在小道儿上飘舞开来。粗粗细细的光柱插入树间,在林里东倒西歪。尽头那一片长在淤地上的榆树如同城墙,隔开了村落与山野。穿过榆树林,再过一座梁,就到了嵚崟山南麓,他们的房子盖在那处。那山陬没有名。叔父说,从他们家往西走几十里,就到了崤地官道,那条道东起洛阳,西至长安,是魏时修建。他问,那这儿叫啥?叔父说,咱家。
  “咱家”有三间屋,盖了两次。叔父伐来木头,刨成柱、板、椽、楹拼成屋架,用树枝和泥浆筑墙,又把若干小料用绳子和铁锔挂在各处,或榫在梁架上,作得如同小柱、垫板、托脚、叉手。然后,在襻架上掘口,插上檩条,檩上披板,板上抹泥,再砌瓦片。盖好的房子一样不少,却没几样儿真起到了承重的用途。入冬时,叔父向村人借来夯杵、筑版,把墙加厚了些。此后的每天傍晚,他都要花些时间来固定和改造这房子。然而,不论他如何下手,每当下雨刮风,西间的梁架总要作响。他想了很久也没找着问题出在哪里,就把御赐的金枪架在了梁与小柱之间,此后那梁架如何也不敢响了,整栋屋子都吓得不敢晃了。
  昭业还偎在叔父身上,魂儿已经飘回了家。飘回的不是这个山里的家,而是东宫。每隔几天,他的魂儿就要回一趟东宫。东宫里热热闹闹,永远发生着屠杀。每次回去,他都要四处寻找光英。光英不在东宫,他知道,可就是不能停止寻找。他迷离恍惚,惊惶乱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寻找光英,以及找到了又能如何,他就和被蒙住眼睛的拉磨驴子一样的盲目和被动,找得无休无止,也和那驴子拉磨一样。在寻找中,他见到了许多人,有些是他认识的人,有些他不认识,每次回来,他都会见到不认识的人,那些人就像是从他记忆的黑缝里钻出来的一样。在宫门前,他看见一些铁刀被人握在手里,另一些没有主人,也会动。刀和枪东砍西伐,先破开一件帛领袍,再挑烂一件链子甲。戴圆兜鍪的人头横飞数尺,撞在宫门的凸钉上,落了地,不知道是哪个人的,周围似乎并没有人掉了脑袋。血从貂皮的袍肚里射出来,一片割破一片,落在青砖地上,又受着他目光的指挥,射向石门墩、芍药花。人的手、脚、腿、心肺和肠子挂在压阑石和阶螭首上,冒出的秽气与血掺和起来,空中有了红色的雾。那雾弥衍在檐角的铃铛与仙人周围,凝固成几团,下不来了。血也在地上停止流淌,打闹的声音忽然没了,就像他忽然聋了。只有人还在动。缺胳膊少腿的人,或是胸前被剜了一个窟窿的人,压着半死的和已经死去的女人,一下下地蠕动。他怕了,绕开这些人跑进殿门,他以为光英就在这里,他只要走进去就能看到光英坐在父皇的楠木椅上,穿着黄色衣裳。可是一尺高的门槛绊了他的脚,他摔下去,如同头和脚忽然调一个,再睁开眼,看见的是些挂着霜花的播娘蒿。
  他搂住叔父的脖子,神神秘秘地说:“我去找光英了。”
  叔父装没听见,问一声“啥”,脸色有些凝重。
  昭业道:“光英不在东宫。”
  叔父担忧地问:“咋了?”
  昭业道:“我跟你讲,光英不会让我一个人在世上的。”
  叔父不知应该说什么。
  昭业道:“光英来世上了。”
  叔父道:“等那帮当差的走了,咱搬进东村去,你和那些孩子玩。”
  昭业愣了愣,问:“啥孩子?”
  叔父道:“镰九儿。”
  昭业道:“他打死我。”
  叔父笑道:“孩儿打打闹闹都是常事。我小时候也和人摔跤,摔赢了他们就作一群孩子的头。将来他长大了,自然知道人事道理,他如此争强好胜,没准能当个校尉呢?到那时候,你也要受他关照呢!”
  昭业道:“子可曰了,克己复礼为仁,不知礼无以立也。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村野匹夫,能有啥出息?”
  叔父道:“你听了没,他打人时喊的是‘为民除害’。迟早他会明白,他这样做不是为民除害。”
  昭业道:“照你这么说,为民除害就是个旗号,啥也不是。他将来还要扼吭夺食,也说为民除害。”
  叔父道:“长大了,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171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二)
  接下来,就和叔父说的一样,他们回到山里,果然挨了饿。白天,有带刀衙役五人为班,进岭搜人。夜晚,有南寨的土匪下到沟里寻找他们。回来后起初几天,他们吃些面糊和菜汤,一天一顿,偶尔也吃野味,有没有要看运气。到了第十天,灶台上只还有面粉渣和烂菜叶,他们开始向菜叶汤里加入剁碎的树枝和臭了的蕨。煮树枝的气味就像木头发霉,一早一午,滚滚热烟挟卷着那气味腾入林子,树吓得都披上了一身雪,以为这样儿就不会被看见了,当然是白搭。最终,他们放弃了吃树枝,因为树枝吃起来太涩,在嘴里嚼了也咽不下去,咽下去了也要原样拉出来,就和没吃一样,还不如土,好赖吃下去后拉的没那么快。他们每天都要像原始人那样讨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能吃的范围一点点变宽,干枯的芦苇和马兰头一开始是不能吃的,后来就能吃了。何首乌和毛地黄的根系一开始也是不能吃的,因为苦,翌日也能吃了。最后两种从不能吃变成能吃的东西是田鼠和青蛙,而当叔父煮熟两只田鼠和一只青蛙,他们都没吃。面对着碗里如蛔虫一样的鼠尾巴和绿霉一样的烂肉,他们没能放下自己的王子架子。
  饿到后来,昭业只能看书度日,仿佛他能用眼睛吸吮书上的黑字的意义来抵抗肚子的饥饿。但饥饿比那些黑字强大,看到孔子说的一长段话,他也只能不饿一刻。一整卷《礼》才伴他度过两天。接下来,饥饿唆使着他,去寻找意义更深远的黑字和比孔子更有出息的人,于是他开始看经。佛经果然比《礼》更能管住饥饿,可惜他的魂儿不能逃出身子钻进佛言里,而身子的一举一动都要消耗他的气力,气力须由吃喝得来。直到今天,他已经有二十天没吃过能够变成气力的东西了。
  为了节省气力,他总是待在一间屋里,不去别处,因为适应其他屋子的明暗与冷热也要消耗气力。这样久了,他有时能透过屋子关闭的窗,看见沙雁飞过树林里雪白的渺茫。睡和醒之间的界线开始模糊,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雾,从一块板变成一张纱。为了界定梦境和实际,他在桌上和门上都刻了一道印,还把经书有“普贤菩萨摩诃萨于如来前,坐莲华藏师子之座,承佛神力,入于三昧”的一页撕了下去。奇怪的是,此后的几日,虽经书一直缺着那页,他却从没看见过门上的印。他有些怀疑在门上刻印的是梦里的自己,这一想他又不禁以为,既然在门上刻印的可能是梦里的他,撕书和在桌上刻印的就也可能是梦里的他了。
  思索着,打了个瞌,下巴差点撞到面前的凳。
  他仰起脖子,挤了挤冰凉的眼睛,看向桌上。一个时辰了,盆里的雪只融了一半,叔父还没回来。这盆雪是他们的洗脸水。每日卯时,叔父都要盛一盆雪放在屋里,然后外出。说是去打猎,带回来的大多是草根和芦苇。等到辰时,叔父从外面回来,用他用过的水洗手。这些天,叔父总去河滩上挖草根,回来时手上沾着许多泥,洗也洗不净。挖回来的草不知被泥埋了多久,又蔫又臭,能吃的只是少数。偶尔叔父带回几条鱼,都小的不成个,连内脏脑袋一起嚼了也尝不出多少腥味。</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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