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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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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深微玄妙。范二立在远处,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好像他只是一个人的形状,是动乱中的静,是旺盛中的一种悲悒。像一种权,对人,它异常残暴。
  斧一落到底。范二一动没动——他此时踏出一步,不会比斧的下落更快。如果只踏一步,不论退还是躲,也不能避开斧的重劈。确信他将会死去,旁人闭上了眼。再睁开眼,看见他弓了右膝,左手向上一抄。
  他没有退,没有躲,没摆一个起手的姿势,只是伸出一只手。他还在伸手后挪了一下手腕,好让虎口对准斧与斧柄的接合处,而且他的胳膊没有伸直。斧柄压住他的手,斧刃离他的额头还有五寸。可是,三十七斤的重斧就这么停在了他的头上,尽管只停留了一瞬间,也足够让所有人觉得尴尬了。
  燕锟铻比所有人都尴尬。他本来没有砍杀范二的兴趣。他虽然来势凶猛却并不快。范二是可以躲开的,却没有。斧头被两个人握在手中,不同的是,燕锟铻用两只手握紧斧柄,范二用一只左手撑住斧杆。这把号称要劈开浑仪的斧头握在新龙头手中,此刻也和武夫们的片刀一样,才碰到范二的手,便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但这不能混为一谈。武夫们的三把片刀至多担负了一百余斤,斧头可能载任着三四百斤。燕锟铻又是乘势而来,那么在斧杆挨上范二手心的一瞬间,他到底担住了多少斤?
  只有燕锟铻知道。
  第一斧被范二接住,第一招过了,他震惊了,心还没有乱。他的右手放开斧头,捏成拳头击向了范二左肩。挥出这一拳,他的胳膊胀满了衣袖,桡肌、屈肌如梿枷头上的排木,挑着又黑又厚的皮肉隆起来。范二也挥了一拳,看似是被动的一拳,因为他没有摇晃肩膀,没有扎稳马步。
  指骨相撞的声音把旁人的目光引向了拳头交锋之处,只有燕锟铻看清了范二伸出衣袖的胳膊。从腕到肘,肤色渐渐白皙,所以也不似铁浇铜铸,但肌肉从肘部伸达舟骨,每一条都是畸形,就连手背上的韧带、虎口的侧肌、小指的展肌也鼓得形状分明。对手的胳膊比他的粗多了,动手之前他竟毫无觉察,这就有些该着了。他倒也并不如何惊讶,因为早已知道,自己不会被寻常的东西击败,也迟早会败给不同寻常的东西,败得就像犁下的蝼蛄、船头的水花那样彻底。他果真败得非常彻底。这一战根本不需要两招,事实上,他连一招都没挺过去。
  他听见了一声响。有股力量涌入他的手指,经过手腕,到达肘、肩、颈、背,撞阵冲军。他的掌骨、腕骨被撞碎,肘部脱臼,右膀脱力,全身一仰。那只不甘屈服的左手,也终于松开了斧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胳膊垂下去,没有叹息。
  斧头被范二放到地上,像是跪在了地上。斧杆上有了一条明显的裂痕。
  范二道:“你该告诉我他在哪儿了。”
  燕锟铻没有回答。
  范二道:“你不准备告诉我他在哪儿了。”
  燕锟铻仍不说话。
  范二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燕锟铻道:“你会成为一个恶棍。”
  范二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燕锟铻笑了,道:“我不知道。”
  范二道:“你走吧。”
  接下来,双方都没走成。又有人闯了进来,各个都带着长刀。几十块梭子形的刀镡划过门板的红漆,擦出来一片白痕。靴鞋踹得横槛打颤,瓦片翛然作响,三十个捕役拥入院子,没放一句话,就把四个人围了起来。
  人圈打开一条缝,卫锷走到最前,扫了一眼燕锟铻,扫了范二,也只是一眼。而范二的眼神却定在卫锷脸上,如钉子刺入孔里。卫锷喝一声“押回去”,捕役们一哄而上,四只手拉住二人的胳膊,八把刀架住二人的颈子,如此把人押出了院落。出门之前,卫锷瞥见二楼打开的窗里有一片罗裙,心思一时恍然。可是他没有上楼,听见了她的哭声,他还是走了。
  第157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五十八)
  一个时辰前。
  岸边码头上,有一片榆木栈台,宽三丈二,长二十二步,板材以滑间同口相卯,又挂锔钉。因有浪头推掀浅水下的泥滩,一半以上的桩子是斜的,经年摇动,仿佛随时可能散架。一次,一条大船停泊于此,卸货时甩下一地桄榔须,渔民们拾其缚住板材,令这栈台勉强立在此处又晃了二年。二年后,本就该塌,恰逢贺家修圩堤,从坝上修了条石板道与此相拽,便又一次保住。但只要有高一点的浪头波及此处,板子就要磨戛,这栈台成了湖边的一样响器。
  栈台附近很少泊桅船、趸船和漕船,只有枭阳本地的篷船和舢板,渔季也常见货驳给六七条绳子拽在水上,载着黄颊鱼、鳗鲡和蟹子。每年秋季,都有洪吉二州的人来此采购特产。大湖南边,鄱阳镇、隆兴府的渔户,也会在货不应求的时候来这儿买进水产,久之,这码头便有了一些商港的气氛。但只是气氛,外人匆匆而来,一哄而散,五冬六夏守着这三丈台子过活的都是本地渔户。渔户们把家安在方头舲船上,四壁填贝灰密缝,两舷开窗,五六尺高的门扇正对甲板,屋顶苫上草篷,再遮几张竹席,刷些桐油防雨。甲板上铺了竹箦,就是货仓,当中堆放箩筐、纤绳和捞具。渔户举家住在这样的船上,红事白事皆不上岸,身份有些微妙,似是给一条岸线隔在湖里,与陆居之人界限了然。
  此刻,孛儿携玉蹲在栈台上,与诸多少年人一样,一身儿女气又青又黄。这里的人不知他是南寨的鹄王,他自己也浑似不知。如果有人问他是谁,那“鹄王”二字给他说出来也要脱去诸多意义。这般看来,“鹄王”不是他,而是南寨虚构出来的一个人,是他的一个任务。他呢?就是现在这个人。
  碗里盛着一两驴肉、一两鲃片、几条乱蹦的小银鱼。他抓着筷子往嘴里扒了几口,又捏住几条肉丢进水里。有鱼围过来抢肉吃,打起来,结成几阵几营,他又把几条肉丢下水,鱼不吃,就是打,看来矛盾升级了。他叹了口气,捞出水里的肉,然后把手伸到背后挠了挠露出来的肉,心有些烦。他穿的是短褐和皮裤,裤子又紧又硬,总在他蹲坐时出他的丑。譬如这时,不论他如何提裤腰,屁股缝也要露出来一点。常有人盯着他的肉看,这会儿,栈台西头就有。一个青年渔夫坐在交凳上,瞪着牛目盯着他,如一头牛盯着不许它吃的青草。
  背后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看啥看?”
  青年渔夫道:“白,特别白。”
  老汉道:“汗邪的东西,裤裆里长了块骨头怎地?”
  青年渔夫道:“又娶不起吊头成年的媳妇,挑白的看上两眼也犯你家的法吗?”
  老汉道:“来年汛后给你说媳妇。”
  青年渔夫道:“能说这么白的吗?”
  老汉道:“干啥要白,鱼精似的。”
  青年渔夫道:“我就爱白。”
  老汉道:“下湖找去!”
  孛儿携玉知道爷俩说的不是好话,脸羞得血红,忙去捂住后腰,那青年渔夫却看得更无忌惮,惹得老汉谩骂不停。这时,一个穿皮袍肚的人经草廊走上栈台,跳上一条舢板,执桨划向湖中。孛儿携玉把碗放在脚边,站起来。不久,舢板回到栈旁,那人道:“公子传你。”
  客船的舫室还是和两日前一样空荡,舷窗紧闭,室内颇为阴暗。一高一矮两根黄蜡立在铜盘中,矮的将熄,还剩半寸。人也是两个,昭业,和穿袍肚的伙计。燕锟铻去了大货舸上清点财宝,已有一天没有联络这头。张柔也不在,卯时,昭业让张柔去货舸上找燕锟铻要两样东西,再去一趟衙门,把东西交给昨天在渔涟坡上捆人的副捕头。这有些反常,以往,昭业从不许张柔在有危险的时候离开,如今在这巴掌大的枭阳,有朝廷侍卫耽耽虎视,有南寨土匪伺机作恶。并且他们在明,无从知道周围还有何样的势力。他却派走了张柔。这其中一定有些深层用意,孛儿携玉猜不出来,但知道经过渔涟坡上的对峙,二人之间已经有了倾轧。也知道那侍卫一扑不成,还会再来,要把哪个人赃并获。
  昭业问:“当家的如何就上了岸?”
  袍肚道:“去了赣虹客栈,找那女人,说要给郁二拿报仇。”
  昭业气笑了,道:“他还真是越活越年少了。到底是找那女人去了,还是给他兄弟报仇去了?”
  袍肚道:“不知。回来的人说,在那客栈里遇到个会二指禅的人,不知如何当家的就过去了。”
  昭业问:“会二指禅功的,做何打扮?”
  袍肚道:“杏黄衣,听说是满手的戒指……”
  昭业听了这话,长久地沉默了。孛儿携玉也猜到了袍肚说的人是武禅。想到武禅,他在一瞬间萌生出许多感觉,就像上场之前的斗鸭那样,在对命运重要时刻的恭候中既喜悦,又激动,又愤怒,身心皆不可拔。
  他是最了解“武禅”的人,虽然他与武禅没见过面,却有着报不完的深仇宿怨。他与武禅之间的仇恨,就像“鹄王”的身份一样,是他的任务,也是依仗,且势必会发展到不共戴天,成为来日一场祸乱的旌旗。这仇恨有些蓄谋的颜色,也因此而有渊源,与其他飘浮在江湖中的大仇小恨相比,就显得根基极深。且,作为传闻,这仇恨还具备厝火燎原的许多条件。它不像弑父灭门那样,叫人觉得堵心,叫人把它当做别人的家事而不求甚解。它当中含有公家私家的大仇小恨——有血仇,有妒恨,也有利益之争。一旦流传开来,各行人士都有可能对它产生好奇。它又复杂得恰到好处,虚实交织,长短喜人,哪怕缺省了最终的复仇一环,也是一段好闲谈。</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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