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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蹲在地上,用刀刃截住顺地缝流向蚂蚁窝的血,又拾来一块石头塞在地缝里,再看那血仍是越流越多,一条黑扩成一滩泥,汹汹漫过石头,灌向那个蚂蚁窝。就又听见卫锷说:快走。
他说:我不走。
卫锷说:回鱄楼来。
他说:不回。
卫锷说:回来吧,明日再走。
他说:明日就走不了了。
卫锷说:明日我跟你一起走。
他说:到了明日,你也走不了了。
卫锷说:明日,我请你去花雕楼吃饭。
他点了点头。
卫锷说:我祖公家的仆人把光孝观的南房收拾出来了。
他说:你睡觉吧。
卫锷说:我睡着呢。
他说:你千万别醒。
卫锷说:我醒不了。
有蚂蚁从另一个窝眼里逃出来,乌泱泱爬满一块砖。卫锷变成一只蚂蚁,从他脚头前爬了过去。
他提着刀,走向了倒座房。
他知道行凶所有的禁忌和要诀,行凶就是手起刀落,眼要准,手要快,出手之前不能被目标发现自己的步子和呼吸,不能露出一片袖子的影,要依据所见的一事一物了解目标是否警觉,要先猜出目标可能做出何样的反应。
刺客之所以无往不利,是因为只算计眼前一瞬间里发生的事,不瞻前顾后,不想来因去果。刺客懂得,自己不可能知道目标应不应该死去,目标的死会招致怎样的事情。即使在动手之前听说了目标的啥事,下手时又忽然得知了目标的啥事,也大可不必犹豫,因为人都复杂得很,耳食之谈,肤受之愬,非凿凿可据。做杀手的个个什么也不信。既不信先哲,也不信世理,不守法,不徇情,不知何为流行,不晓古人的高明。倒也并非啥都不知。每个才上道的杀手都知道,有了法统,便事事物物欣欣向荣。然凡是人的造化,皆不可究诘根底。先哲是先哲,世人是世人,理法是一种权,与其他权相倚相挟,相趋相附,亢厉为能。此一时为真理颠扑不破,彼一时为敝履弃不足惜。有了这等心思,人就邪得很,行善、救人或为非作歹,只消一念足以。灭门绝户,也只消一念足以。可这一念毕竟不是一般的念,刀子朝人身上落,伐的还有自己的性。凡不是买卖的手起刀落,落刀子的代价就不可与往时等量齐观,刀落在人身上,有血流出来,有肉落在地,一样样看得真切明白。而那刀子在本际之中究竟伐去了自己的哪样志性,却是终其天命也未可知,把话说尽也说不清。做杀手的却个个都有直觉,知道有的人不能杀,有的罪不能犯,到了收因结果之时,作作索索一点动静都是阿鼻叫唤,不香不臭一点气味都有蛇鸩之毒。杀手出幽入世的一时,如同刀器遇水生锈,种子入土萌芽,就像过一座桥,从此到彼,善恶之报接踵而来,一场霉烂由里及外,八万尸虫相机而动,九孔常流无一可乐……祖师爷要离就是这么死的。沈轻当然知道。
从前院出来,他径直去了曲家后院。
从后院出来,他提着一盏灯笼进到中院,在两列厢房门前来回走几遭,然后敲响了十四扇门。
火怯夜冷,声响时红时黑,移在墙上时快时慢。人从西洲南风和杏花春雨的梦中醒来,只消睁眼工夫又睡了回去。腥臭的恶成片泼在墙上,有的密密麻麻,如钉子一样,有的变成无数条,如土蛊一样爬向各处。有一丝一线飘起来,由红变黑,寻着人的鼻子钻进去,让魂儿扯着人皮打个哆嗦。有的“啪”地落在灯光中,光冒出一阵灰烟,如同被吓出一身冷汗。有的落在人身上,顷刻之间渗入宿命的根系,化为天牛和疥虫,开始没有终结的啃噬。他走出来,恶就像泥流一样冲出屋室的门窗,在院子里纵横交汇,他看见滚滚的恶在一院的静寂中掀起狂潮淹没了厢房的卷脊,把人们生前残留的安逸祥和吞得精光,然后轰隆隆喘息着蹿越正房的大脊,席卷在前院和后院之中,泞了一砖一瓦。一时间满院腥气,就像佣仆不留神洒了一兜下水。他能从自己的鼻子里嗅到一股戾气,其腥膻比恶更甚,仿佛是命运被业力斩断的伤口在腐烂后散发的气味,是从异时异地的另一个他身上结出的果报的气味。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恶打湿了,他有些怕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的小道上,面朝正房花结窗的格心,踩着碎落一地的烛光,偷听了一会屋里人的话音。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曲楷,一个是平江军指挥使。指挥使官大曲楷一级,和曲楷是通家之好。
此外就是静了,静如同一瓮已经烧热却还没有沸腾的水。话音浮在静中,听上去和泡沫一样轻。
他对着树杈上的一只吊袋虫问:我是不是忘了啥事?
卫锷说:没有。
卫锷问:你为何要来曲家?
他说:赖你。
卫锷说:凭啥赖我?
他说:你让我杀那姓贺的。
卫锷不说话。
他说:我杀了姓贺的了。杀了那姓贺的,就得杀这姓曲的。
卫锷说:随你。
他说:我今晚就走了。
卫锷说:别走。
他说:不走,就是死。
卫锷问:你怕死吗?
他说:不怕。
卫锷说:我也不怕。
他问:我带你回山上,咋样?
卫锷说:去不了。
他说:离了我,你就啥也不是了。
卫锷说:你才啥也不是呢。
他捉住吊袋虫,狠狠丢在地上,抬手敲响门。
山棕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些拖沓,想是开门的人累了一天,这时已经困乏。里面的人正在等人前来报信,就连一句“是谁”也没问。许是在他们以为,来的一定就是燕锟铻的使者。
开门的是曲府的内知,门打开时,内知脸上一惊,脚跟向后一搓,似是要退。刀捅入肋条之间,已经磨卷的刀尖在肺的脉瓣上一点,内知绷紧身子。刀又一进,一声呿吟。立香落下的一截灰被风卷到了地上。
人走进来,朝四处看看,见到两张螺钿公座椅。椅子靠背为方,拱形搭脑,填漆描金,镶玉嵌贝。高高低低的桌架摆在厅东,上头置了针松、灵芝、银杏、海棠、梅花、茶花、杜鹃。水晶云母山雕、金银锡铜盛器,环绕着法眼眯笑的弥勒、普贤二佛。
曲楷和平江军指挥使坐在一条大案两旁,各抚一盅雪芽茶。
沈轻拔出刀来,关上背后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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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烦暑红莲(一百一十九)
戌时。
卫锷睁开眼,浑浑噩噩地对着床头的两盆花看了一阵。一盆是墨魁,黄蕊当心,朵儿和绣球似的,花瓣前遮后拥,参差翻卷。一盆是雀梅,犟劲的褐枝向下悬垂,根茎出壤而行,如同一条蛇,俯视着硕大的黑牡丹。房门打开一条缝,是刚刚送茶的小厮在走时忘了关门。
他的头脑迷盹着,一时想不起什么。一丝忧虑隐在心中,想睡也睡不着了。忆及下午那场酒,他才知道这里是苏州城外的鱄楼。当目光落在透雕邓林的棂子板上,他想起来,这围子的镂孔中曾有一片褐色的袍摆,一根纽缔的穗子。再去想下午的事,已蒙上久远的恍惚,竟像是隔了几日的。
酒劲还没消去,他四肢松弛,才醒来的脑子也不灵光。他躺在床上,看着小鱼似的念头在黑里来来去去,许久没有下床。
屋子像是一口窄小的枯井,人闷在里面,感觉像是被盗没了家底一样亏空。有声音响在门外,听上去很近,想来却极远,远到他根本无心知道那伙计在外面干些啥呢。他想,一旦点燃蜡烛,准又是那伙计卑笑的脸——鼻子眉毛都不会动,嘴岔挑向耳根,像给两把钩子吊着似的。这般说,那贼厮骂的也不无道理,当伙计的要是太恭顺,反倒让人有些烦。
他转过脸,看见一段乌黑的刀柄,心想这许是被血汗浸的。
贼厮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叫了一声“来人”。
伙计在廊子里道:“在呢。”
他问:“几点了?”
“戌时一刻。”
见他穿着衣服,伙计才笑呵呵地走上前,把桌上的茶倒入盂中,斟一碗热的,然后从抽屉里摸出取灯,点燃一根蜡,道:“您白天喝了不少。”
“你刚刚进来过?”
“那郎君临走时吩咐我送茶进房,这才来了一趟。”
下手的时间应是亥时七刻,沈轻现在已经进了园子?他盘算着,察觉到一丝不妥,却没有找到不妥的源头。
伙计问:“您有什么吩咐?”
“沐汤。”
“冷的热的?”
“热,我一会儿还要睡的。”
伙计在一个高个的帮助下搬来一只木盆。两人轮班提水,把木盆倒了半满。又一个穿短衣和木屐的杂佣托着五瓣梅花碟走进来,往水里兑一觚潘汁,撒一把澡药,再将一杯皂荚粉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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