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陈澜彧只知身边的暗卫大哥抖了抖,之后便一声不吭地把头深深低了下去,手上的包扎动作更是不敢耽误。
他“咦”了一声,还想跟那暗卫搭话,却被景環催促了一嗓子。
被催促之后,暗卫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的手速更是飞快,陈澜彧低声地道了句谢,随后便脚步轻快地凑到了景環旁边。
“急什么,下山不就到哨子城了嘛。”
“还不是急着给你找郎中?你只是不痛了,不是痊愈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方才为陈澜彧包扎伤口的暗卫悄悄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真吓人啊,方才太子殿下的眼神。
…
牵着枣骝下了山,他们的方向却和来时截然不同。
陈澜彧本想瞎指挥,但这帮沉默寡言的暗卫身上隐隐透露出的气势既靠谱又吓人,和之前的禁军队伍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就只好去骚扰景環。
后者因为昨晚几乎没睡,饿了一夜,吻到情深处,又惦记着陈澜彧的伤,加上是野外,不得不忍耐,穿着单衣冻了一夜,现下眼周一片青黑,脸色难看极了。
但陈澜彧像只不知道闭嘴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叭叭个不停。
景環准备安全回宫后就重赏那位给他准备了应急丹药的老太医,毕竟,看陈澜彧这神气样子,这丹药的药效是相当显著。
“咱走得对吗?咱这不是向西去了?可咱是从东边上的山,不应该回山的东侧吗?”
“就是从这边走。”
“真的假的,他们不会搞错吧,”陈澜彧挤眉弄眼了一阵,“殿下,他们可信吗?这群人不会像禁军那样背叛你吧?”
“……这都是孤自己的人,而且你声音那么大,他们都听得见你说话。”
陈澜彧立刻尴尬捂嘴。
伤员病号有骑马权,但当着暗卫的面,陈澜彧打死不乐意坐在景環怀里,现在倒在景環的背后叽喳不休,一会在他左耳边说话,一会凑到右耳畔耳语。
他是不知道该看的不该看的,人家暗卫昨夜都看光了。
包括花亵裤。
这会,他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又趴在景環背上打哈欠。
他的气息蹭得景環脖子痒,太子殿下不自然地躲了躲。
“暗卫说,北上进入哨子城的入口的确被人用山石给堵了,现在想来,姜颂他们可能本不打算跟孤撕破脸,大约是想借堵路的法子故意带孤绕路,或者直接劝孤回去。”
只是没想到,景環那么警惕,还以为是圣宫或朝中其他势力的袭击,宁可上山探路,也不肯退缩或冒进。
“禁军知道的线索很有限,他们并不清楚狭山郡有多么特殊,也对圣宫不甚了解,只发现孤要去的地方和疯子一致,便急吼吼地站队邀功。”
蠢货灵机一动。
提起这事,陈澜彧也愤懑难耐,直言下次见到姜颂要替王统领和景環还有自己的右胳膊报仇。
“报仇?……下次见到姜颂,麻烦你跑远点。”
…
狭山郡也不过是和任何一座他们途径的城池一样,早点铺子收了摊,卖菜卖米粮的沿街叫唤。
暗卫们进了城之后就散了,隐匿在各处,远远地跟着太子。
陈澜彧好奇地左右打量,最后盯着烧鸭铺流口水。
景環大方地买了整只,但一口也没给他分,反手一拽缰绳,拐进一条散发着药香的街巷,押着陈澜彧进了医馆。
“想吃?做梦。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要忌口。”
陈澜彧直呼他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分明是在报昨夜鸟蛋之仇。
医馆的学徒们瞧见伤者衣着华贵,而陪同之人虽衣衫单薄,却气度不凡,本就不敢怠慢,一瞧伤势,更是正肃了神色,直接给二人带进了医馆最里间的诊室。
“医婆婆!这个不得了!”
医馆最里间的诊室,往往由这家医馆里医术最高、最为德高望重的医者坐镇。
被唤作“医婆婆”的医者鬓发花白,神色和蔼,药香满屋的诊室里,她冲学徒点了点头,抬手叫他们把屋门掩上,瞧了一眼陈澜彧的伤,心里便有了数。
“木香,你且去取温水、药灯、疮药,还有针刀来。”
“是!”
医婆婆上了年纪,脊背佝偻,但明眸清亮,木簪将白发利落地尽数束起,人瞧着精神又可靠,只见她轻嗅陈澜彧伤口上的药粉,便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澜彧。
陈澜彧冲她憨憨一笑,“婆婆,我怕疼,您等会能轻点吗?”
这一眼便能看透这孩子澄澈的心,医婆婆点了点头,眯眼冲他温和一笑,转身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陪同的景環。
能用上这药粉的,恐怕不是寻常人。
景環也同样打量着她,见这位医婆婆嗅闻即知那金丹不简单,却没有多嘴多话,面对陈澜彧的伤,不曾惊慌,也没打听,他便知晓这医者可靠,能放心把陈澜彧交给她。
这家医馆还是暗卫今晨找人问来的,烧鸭铺的老板也说这家医馆治得好,景環勉力压下心头的多疑。
总不能因为人家在这哨子城开医馆,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觉得一切都与圣宫有关吧。
“孩子,你来,脱下他的上衣,帮婆婆架住他的胳膊,别叫他动。”
景環点头,卷了袖口,步有千钧之势,陈澜彧立刻以恳求的可怜目光中望向他。
“你你你你想干嘛!别……”
可惜,太子殿下不买账,扒了他一侧的衣衫,摁他摁得一点也不含糊,“跟我求情有什么用。”
医婆婆瞧着他俩,眯眼浅笑,“不能耽误咯,这一遭罪必须要受的,你那伤口都没被洗净,昨夜发烧了吧?”
陈澜彧惊讶,眼瞪得溜圆,“是!您真厉害。”
其实昨个出了一夜汗,陈澜彧的烧在今早已经退得七七八八了。
木门吱吖一响,医婆婆从学徒手里接过木盘,里头摆着她需要的东西。
“烧退了,也是这药粉的功劳,只是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即便这药粉金贵难得,也必须要洗去,洗去后,我为你剜去伤口胬肉和脓血,之后便不会这么轻松了,我这里的镇痛药是远远不如你这药粉的。”
陈澜彧于是扯了扯景環的袖子,“要不……那你再上山采点那草药呗,我怕疼。”
景環的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随口应了他,和医婆婆含笑的眼神相对时,他冲医婆婆眨了眨眼。
医婆婆烧红了针刀,“哦?山间还有这等神药,我老婆子孤陋寡闻了。”
景環吓得赶紧打岔,陈澜彧这才没有继续跟医婆婆探讨草药这个话题。
足足换了三大盆温水,伤口深处的淤血才洗净,正如医婆婆所说,药粉洗去后,伤口便开始钻心地痛。
清创之后,便是缝合,桑白皮为线,甘草水浸泡,竹编裹伤,再缝外层。
血肉被针尖轻挑,景環摁陈澜彧摁得指节发白指尖发抖。
“没事……没那么疼。”
就算这么说,陈澜彧也没之前神气了,惨白着脸咬着唇,他见景環盯着他血呼啦差的伤口气红了眼,先是安抚了两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跟着也骂了几句姜颂,之后便碎碎念着,叫景環回去后请他吃一个月的大餐给他补身子。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动了。”
“我没动……你别小气,你那的厨子可都是东宫……唔!”
景環尬笑两声,赶紧捂住了陈澜彧的嘴,警惕地看向医婆婆。
年迈的老人假装耳朵不好使,眼神都没分过来。
伤口深,所以缝得麻烦,但创面不大,医婆婆眼明心亮,手稳力均,很快就缝完净手,给陈澜彧敷了最后一层捣药。
妥帖地包好创面,医婆婆仰头看向景環,叮嘱道:
“我给他配了点外搽和熏洗的药,不能止痛,但是好得快,也不易化脓成瘀,洗完之后,你再用……用你那草药,他会好受许多。”
景環暗谢医婆婆并未当陈澜彧面拆穿他,点头应下。
木床上坐着的陈澜彧疼出了一身冷汗,半边身子都透了,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把后腰堆着的衣服,里头捂出一堆细汗。
医婆婆把针刀收好,见他难受,又转身缓步走到桃木多宝亮格柜跟前,自针灸小铜人旁边拿出一帘竹卷,里头码着数十根纤长的金针,最长的都有十寸余。
她拿着那些针走了回来,对陈澜彧说:“你们这俩孩子都是过路行客吧?可有安顿之所了?有几个穴扎了能起麻醉之效,我给你针麻上,你们赶紧找了客舍休息,捣药今晚就能洗去,但他那草药不能多用,药效太厉害,你别因为疼就同他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