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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拍背的手一直没从太子身上拿开,怜爱地顺摸个不停。
  “我在街上晃了好几圈才找到这么一家还开着门的点心铺子,瞧着就是北方的做法,干吃肯定噎人,殿下还要水吗?……屋顶也没有茶水,你非得上来,又是吹夜风,又是摸黑吃糕点,不过今晚月色好,上来赏赏月聊聊天也不错。”
  这话不假,景環也跟着抬起头,仰望这轮银盘一样的月,月的旁边散着银沙一般的星,银辉白纱一样地笼着身边人,穹宇之下,陈澜彧都看上去如梦似幻的,像个不识人间岁月长的仙人。
  那五味杂陈的糕点刚被水冲淡,混着一起咽了下去,现在,景環嘴里就只剩下舌根处蕴着的甜味,陈澜彧坐没坐相,歪在屋脊上把玩着景環刚给他的那枚香包,直至指间都净是沉木的香气。
  二人之间的夜色就这样变得香甜清新,直到又来了一阵夜风,吹散了暧昧的氛围,冻得人一个激灵。
  夜深了。
  这阵夜风也送来了些许别的气息与声响,不过陈澜彧听不见,他东拉西扯的,从澍芳被刘家那小子死皮赖脸地追,聊到姜颂不愿意成亲,被他老娘日日追着骂。
  “姜颂哥也是的,他不乐意成亲就好好地跟人家媒人说嘛,跟我们抱怨有什么用?他还说他这种粗人配不上那位姑娘,但那姑娘的家里人还以为这亲事能成,都盼着姜颂回去呢。”
  “是吗。”
  “那殿下呢?殿下这样好看,身份这样尊贵,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殿下啊……”
  陈澜彧讲话也是不过脑子的,景環本来正分神去听夜风中的动静,听得陈澜彧这话,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有些好笑地偏头看向身边的小掌柜。
  陈澜彧半分试探或者赧然的意思都没有,他就真的只是好奇,得是这世间多好的人才能配得上景環。
  也许要家世显赫,也许得懂国事军政,当然,还得理解景環,支持他、信任他,且被他信任……
  不过,景環真的有这种成亲的人选吗?陈澜彧怎么觉得他那么孤独,连朋友都没有。
  “刚拿了我的香包,就琢磨上太子妃的位置了?”
  “……啊?”
  他是在说我吗?
  陈澜彧心头压上一阵沉甸甸的错愕,我?我琢磨什么?琢磨太子妃的位置?
  太子妃?!
  那香包烫手似的,陈澜彧攥着它感觉哪哪都不对劲,直接就蹦起来了。
  他脚步重,客舍的屋顶本就不结实,他又不会轻功,蹦得那叫一个实在,砖瓦都发出抗议般的脆响。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要当你的什么……不是,殿下你刚刚说的什么对你好,对你格外好,对你比对圣子好,说的是那方面的好啊?!”
  我刚把你当交心的好兄弟,你却想娶我当太子妃?!
  景環赶紧倾身,抬手用虎口圈握住了陈澜彧的小腿,怕他摔下去。
  仰头瞧着这跳脚的小掌柜,他目瞪口呆的模样让景環觉得有点好笑,他也不反驳他,只是继续诱导着发问。
  “那方面?那方面是哪方面?”
  陈澜彧脑子一嗡,完了,景環不会是认真的吧。
  可他已经跟圣子定过娃娃亲了啊!而且太子明明也知道的!
  所以太子明明知道自己定了亲,还叫他对他格外好,还……哦!难怪刚刚景環话里话外有和圣子比较的意思。
  抢亲吗?!
  “这可不行啊,这,就是……就是,咱俩不能……我家没权没势,我也不懂治国理政,我帮不上你忙的。”
  景環还在逗他:“孤既已是太子,若不能给所爱之人一个后顾无忧的家,却想着用亲事和真爱交换他人的利益,那孤还是别当这太子了。”
  他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在乎陈澜彧刚刚说的这些。
  但他也没明着说自己真的要娶陈澜彧当太子妃,之前只是故意引陈澜彧误解,想听听他已经想到哪一步罢了。
  陈澜彧哪听得出来这些弯弯绕,他望进月色下景環含笑带情的眼,只觉五雷轰顶的同时又心跳如擂鼓、面若火燎,而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时候,就更觉得五雷轰顶了。
  这种时候,委婉的言辞竟连一句也憋不出来,陈澜彧抓了抓衣角,面露为难:“可成亲的话……我已然和圣子有婚约了啊。”
  景環的笑意立时就消失了。
  他原本松松握着陈澜彧小腿的手狠狠圈紧了,陈澜彧被他一握、一拽,差点丢了重心摔下去,吓得赶紧蹲了回来。
  本来只是逗逗他,今晚向这小掌柜索要的那些好,也是出自景環心底被长久伤害和忽略的不平与委屈。
  可陈澜彧当真了,还这么认真地用他和圣子那可笑的娃娃亲婚约来拒绝他,景環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觉得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差点想口出恶言。
  自作多情,也许那位圣子早就忘了有你这号人吧!孤带上你也只是觉得你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比如到了哨子城,圣宫若派人袭击,有你这位圣子恩人在,他们也会束手束脚投鼠忌器。
  陈澜彧小心惊慌地闪眨着眼,偷瞧着景環的脸色。
  月光下,景環的脸色难看极了,像玄铁一样又冷又硬。
  他的胸廓起伏着,嘴唇启合了一轮,但对上陈澜彧的眼神后,景環反而艰难地闭上了眼,吐出了一口浊气,像是咽下了什么伤人的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愤愤地松开了陈澜彧的小腿,小掌柜缩回腿抱着自己,团窝在屋脊上,刻意拉开和景環之间的距离,吓得坐远到了另一边。
  “……过来,有人来了。”
  陈澜彧又是一惊,又不情不愿地挪了回来。
  他像只鼹鼠,缩在景環旁边警惕地东瞧西望。
  夜色四合,整个驿站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主街和其他的客栈酒楼里还飘着灯光,而在这月光下无处遁形的屋顶,像极了黑暗中虚浮的孤岛,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唯有一股声响,直冲客舍而来,且越来越响。
  这动静连陈澜彧都能听得见,他立马坐直了身子,垂着眉尾,一脸警惕,“有人在唱歌!”
  是那个肉饼摊老板说的疯子吗?是那个疯子吧!
  “嘘。”
  景環皱紧了眉,立起一根手指,竖抵在陈澜彧柔软的双唇之前,陈澜彧赶紧闭上嘴,鼻前却萦绕着景環手指上的香味,他垂眼去瞧景環好看好闻的手指,差点把自己看成斗鸡眼。
  那歌不成调,但也不像是人酒醉后胡乱哼的曲,只因这歌被人唱得口齿清晰,吐字伶俐,破锣嗓子嚎出声,飘在夜风里,听得人毛骨悚然的。
  陈澜彧抖了抖,这下也不扯什么太子妃娃娃亲了,恨不得把脑袋都缩景環的袖袍底下。
  这太子,大半夜的还在屋顶上干什么!躲在屋里还能有个荫蔽。
  那疯子应该瞧不见我们吧……瞧不见我…瞧不见我……
  景環任由陈澜彧钻他衣袖,仔细听着歌曲的内容。
  “……红嫁衣穿,红灯笼挂,血人开路,牵肠挂肚!哈哈哈哈哈……”
  疯癫一般地登高而歌,边唱边笑,边笑边叫。
  “啊哈哈喜事!喜事!哈哈哈圣宫,要有大喜事了!”
  陈澜彧眉心一跳,下一瞬,他就觉得头顶一凉,一抬头,就见景環跟鬼一样地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
  陈澜彧的冷汗顿时就出了一后背。
  圣宫喜事……不是,这个时候能不能就别联想到我那娃娃亲了啊!
  “红嫁衣穿,红灯笼挂,没有嫁衣,披一身血,一身血嫁衣,一生得好命,倘若全家浴血,便得黄袍天命!”
  陈澜彧依然缩在景環旁边,他低着头,瞧见景環听罢最后一句后,紧紧地在身侧攥了拳,攥得手都在抖。
  全家浴血,换来黄袍天命。
  黄袍天命?
  这个词儿可不是谁都能用的,但疯子的歌颠三倒四的,疯子的话也不可信……再说了,这疯子是谁啊,又提圣宫又提皇家,谁都敢瞎掰扯。
  陈澜彧下意识抬头去看景環的神色,却被景環用衣袖兜头盖脸地一包,严严实实地藏他在外袍底下。
  他刚想挣扎,就听见疯子的下文,还是那不成调的唱词,但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楼下,就在他们脚边。
  “蠢啊,蠢……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个星星,砝码是砝码,天平是天平……屋顶是屋顶!哈哈哈哈哈!看到了,看到你了!”
  ?!
  陈澜彧差点惊叫出声,还好他躲在景環的衣袍底下,黑暗中,景環的体温和熏香带着十足的安全感。
  “姜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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