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妈妈用手撑着脑袋睡着了，眉头却还紧紧地皱着。
林橡雨不觉得这是梦，就因如此，他根本不敢等床边的人醒过来，一咬牙，直接扯断了手背上的针管，准备逃跑。
他害怕看见妈妈的眼睛。
然而，他的脚才沾上地面，病床边的女人就醒了，她即刻猜出了他的行为，抓住他的手腕，哀求似地问他：“小雨，你要去哪里？妈妈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的。”
“你认错了。”林橡雨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我不是你儿子。”
他能感觉到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越握越紧。
“疼……”他倒吸一口凉气，用这样装可怜的方式逼妈妈放了手。趁着这个机会，他鞋也没来得及穿就踉跄着向外跑去。
他想，跑远就好了，只要跑到妈妈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小雨！妈妈求你了，不要离开妈妈好不好？妈妈，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七年了，自从你不见了，妈妈每天都在找你，是妈妈不好，让你多吃了那么多苦，我们回家，让我妈妈再照顾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心口传来一阵阵的绞痛，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溢出，一声声的“妈妈”敲打着他的耳膜，让他几乎窒息。他艰难地回头，对上的是妈妈无神的眼睛和满面的泪水。
“妈……妈。”他哑了嗓子，十分艰难地才挤出那个字。
妈妈却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即刻应了，殷切地点着头：“在，妈妈在，回家，小雨。再陪陪妈妈好不好？”
“我……”林橡雨想答应，却在偏过头时看见了热水壶里倒映的自己，金色的头发，病态的脸，套在病号服里干枯的身体，一时间，吓得他脑海里只剩下逃跑。
“小雨！”
妈妈还在叫他的小名。
他却义无反顾地推开了病房的门，但没能成功出逃，而是撞上了来查房的医生，被医生和护士摁抓回了病床上。
滴答滴答……
被扯断的输液软管再度和他的身体连接，那些不知名的液体再度和他的身体连接。医生似乎还往里边加了些镇定的药剂，让他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剩。
林嘉宜攥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喃喃地、固执地跟他道歉：
“小雨，对不起，妈妈来晚了……不对，当年，当年妈妈就不应该让你爸爸送你出国，是妈妈的错，对不起，小雨，原谅妈妈好不好？跟妈妈回家……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一定能再好起来的……”
林橡雨听累了，用自己的问题打断了她：“我不走，那唐金宇呢，他算什么？”
“他……”林嘉宜犹豫两秒，放缓了语气，“他现在不常在家了，小雨，回家好不好？妈妈真的很想你，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在外边有没有好好吃饭，受欺负了吗？”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林橡雨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但偏偏现在说这话的是林嘉宜，这十一年来他唯一挂念着的，能够被称之为“家人”的人。
他不想回家吗？
想的。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就没有一丝回家的勇气。
“我这副样子，只会给你丢脸。”他用嘶哑的声音将内心的想法告诉林嘉宜，“你真的希望别人知道你有我这样一个孩子吗？还是说，你要把我带回去关着，那还不如放我走。”
“不是的。”林嘉宜的声音哽咽着，将他的手攥地更紧，“你怎么会给妈妈丢脸？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家，好好治病，好不好？”
林橡雨闭上了眼睛，躺在病床上点了头。他能听见自己的头发在枕头上摩擦时的沙沙声，那是好几个下雨的夜晚，他回想起十四岁前的生活时的伴奏。
比起在异国他乡去死，他确实更想回家。
第17章 回家
vip候机厅里，林橡雨睡醒了，听见林嘉宜在室外打电话的声音。
林嘉宜哄他，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但他不是小孩子，自己的身体什么样自己最清楚。
早在遇到林嘉宜之前他就被医生警告过了，如果不好好养着，他没几个天好活。他那时候还以为是那个大鼻子医生看他一身穷酸实在没钱治病才说这种话给他听，但这几天看见每次林嘉宜去见过医生都愁眉不展，他就知道，那医生是个好人，和他实话实说了。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费劲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次闭眼他都在担心再也睁不开眼。
林嘉宜没来之前，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死在外边，可他现在离回家就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了，这时候咽气就实在太不划算了。
林橡雨不想偷听妈妈的电话，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蹦进了他的耳朵里。
“什么叫回不来？回不来也得回来！我们一家好不容易能团圆了，就因为这一点小事你就不回来？什么外人？那是你哥哥！回来！你今天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林嘉宜放下狠话，挂断了电话。为了避免尴尬，林橡雨再度闭上了眼睛，待她带着温柔的香气坐到他旁边才装作刚睡醒的模样睁开眼。
“小雨。”林嘉宜强打着笑容，搓着他发冷发硬的手，“等回家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然后妈妈就给你找最好的医生，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和以前一样健健康康的了，开心吗？”
这些话，这些天林嘉宜说过一遍又一遍，林橡雨一句也没听进去。
林嘉宜下意识地用指腹擦着他青紫的指甲，就好像能把它们当脏东西擦掉一样。
林橡雨抽回了手，将手藏进外套的兜里，垂着头不说话。林嘉宜又转而去帮他理头发，他烦躁地甩开，不是不喜欢那双温柔的手，而是透过不远处的金属面看见了自己金色的头发。
他实在不忍那双手碰到那头金发。
“小雨，不高兴吗？”林嘉宜问他，而后像想到什么似的，落寞地问，“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什么人。我……如果你放不下他，等回国以后，妈妈再把它接到国内，好不好？”
林橡雨知道，林嘉宜以为他在想那个搞大他肚子的人，以为他记挂着那人。
“不用，我不想见他。”林橡雨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句，“脏，别碰。”
林嘉宜的笑容僵住了一瞬，又慢慢地绽开，说：“怎么会呢？不脏，头发很漂亮，你就适合这样的颜色。”
林橡雨只是敷衍似地勾了勾嘴角，直到登机都不再说话，而林嘉宜锲而不舍地给他描绘的那些蓝图，他依旧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
林橡雨一上飞机就找空姐要了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睡了，旅途中偶有颠簸也不见他醒，只会微微皱皱眉头，而后将头换一个方向继续睡。
林嘉宜一直强打着精神守着林橡雨，怕失而复得的孩子再出什么意外。
林橡雨的心脏状况很差，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对他无疑是个不小的挑战。
好在，飞机平稳落地目的地，林橡雨也再度醒了过来，只是脸色很差，毫无血色，像是在白纸上只用几笔勾勒出的一张脸。
“小雨，怎样样？”林嘉宜搀起身边的人，问他，“要不要先去看医生？”
连机上的空乘都已经围了过来，生怕旅客在机上发生了什么。
林橡雨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说：“没事，回家吧。”
越是感到生命接近尽头，他想回家的愿望就越剧烈。
他们很快上了唐家派来的车，开车的司机林橡雨认识，叫常叔，他还记得小的时候，总是他负责来学校门口接他回家，而那时他并不安分，经常没到放学的世界就翻墙跑了，常叔因为那挨了不少骂。
“小雨少爷。”常叔喊着熟悉的他最熟悉的名字，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你瘦了，受苦了。”
“嗯，没事。”林橡雨坐上车，向椅背靠去，攒了点力气学着当年的语气调侃这位老熟人，“常叔你还在唐家干啊，我还以为你早就被开了。”
调侃完他才意识到这话不妥，常叔当年天天面临失业危机是因为他这个不省心的，而他这个冒牌货走后，那个真货肯定不像他这么讨债。
“咳，咳咳，咳咳咳……”
喉管突然变得干痒，让他止不住地咳着，虽然难受，却也缓解了因为他这个不合适的玩笑造成的尴尬。
林嘉宜赶忙给他拍着背，为他准备好温开水润喉。
他也不想再咳下去了，真的怕把自己的肺也一起咳了出来，但这一咳就怎么止都止不住了，直到将一口血咳在了手心才好些。
感受到手心的湿热和空气中的血腥味后，他不敢让林嘉宜看见自己手心的血，便握紧了手掌，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去接水杯。
开车的常叔像长辈一样嘱咐说：“今年的秋天比往年都要冷，银杏都黄得更早，小雨少爷要记得多穿点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