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宋裕明给母亲发了消息,告诉母亲自己朋友家里有丧事,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母亲过来帮帮忙。
  秦游友从上车就没说过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偶尔有几只鸟从田里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
  过了很久,秦游友突然开口了。
  刚才那个电话,是我外婆的邻居打来的。
  宋裕明偏头看着他。秦游友还是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她是在路上遛弯的时候突然倒下的。秦游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邻居说,她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不自觉的多了几分颤抖。
  今天早上,我还跟她打过视频。她那时候还好好的。还问我吃没吃饭,说训练别太累,说他说不下去了。
  宋裕明伸出手,覆在秦游友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秦游友没有躲,他的手慢慢张开,反过来握住了宋裕明的手。
  秦游友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宋裕明觉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抽回来。他就让秦游友那样握着,两个人手指交叠,对抗着心中的情绪。
  秦游友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松开手。他就那样握着宋裕明的手,看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宋裕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外婆,也许在想今天早上那通视频电话,也许在想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秦游友的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那年他才上小学六年级,放学回家,看到家里围了很多人,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拉着他的手说你妈妈走了。
  那时他就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她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父亲在他母亲去世后不到三天就带了一个女人回来,当时甚至还没过秦游友母亲的头七。那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一进屋就喊着爸爸大大咧咧的坐在了秦游友家的沙发上。秦游友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看着那个小男孩,突然明白了什么。
  外婆是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家的人。她住在一个小县城里,房子不大,但这里是秦游友逢年过节唯一一个能去的地方,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秦游友每年都会回去看她。有时候是过年,有时候是休赛期,外婆会给他做他最爱吃的菜,会拉着他的手问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外婆不懂比赛,但是外婆支持他。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夏天。秦游友说,休赛期的时候。
  那外婆等你。她说。
  外婆没有等到夏天。
  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不大,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宋裕明跟着秦游友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宋裕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外婆住的地方是老小区,在县城的边缘,房子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一楼拐角处有一盏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得墙上的小广告忽明忽暗。
  秦游友走上楼梯,脚步很轻,宋裕明跟在他后面,踩着楼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左边那户。
  秦游友在门口停下来。
  防盗门是老式的,绿色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秦游友站在那里,没有掏钥匙。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已经攥了一路的钥匙,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防盗门,声音有点闷,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老太婆的银行卡到底在哪里?床头柜你翻过了没有?
  是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切。
  秦游友的身体僵住了。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121章 威胁
  秦游友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门里面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这一次更清晰了,带着一种指指点点的计较:衣柜都翻过了?床底下呢?老太太平时有没有说过什么东西放在哪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带着有些不耐烦:都翻过了,没有。你再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
  我能想什么?我跟她才认识几年?女人的声音尖了几分,那时候你刚把那个女人娶回家时不还和这个老太婆在一起住过几个月,她有啥习惯你不知道?
  老子注意一个老太太干啥?男人一边翻东西一边啐道:她不乐意她闺女和我在一起,肯定不会让我知道钱放在了哪里。
  听着这些对话,秦游友有些颤抖。
  一种深深的愤怒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渗出了出来,一点点地浸透了他整个人。
  他听的出来那个女人是谁,还有那个男人,他低哑里带着疯狂的声音他听了快十年了,每一次听到都让他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门锁上,把耳朵堵上。
  他们也配来到他外婆家?他们也配肖想他外婆的遗产?
  宋裕明站在他身后,也听到了门里的声音。他听着里面的对话,又看看秦游友僵硬的背影,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是秦游友那对混蛋父母来了。
  秦游友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发现锁已经被撬坏了,钥匙转不动。门不是锁着的,是虚掩着的。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推。
  客厅里的灯亮着,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泛黄的墙壁上。茶几上堆着翻出来的东西,旧报纸、相册、针线盒、几本发黄的存折,乱七八糟地摊了一桌。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件掉在地上,踩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旧物特有的霉味,混着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说不出的刺鼻。
  秦游友的外婆很爱干净,有着跟很多老年人一样的收纳习惯,屋子里的所有东西永远都是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然而此时,记忆里整洁的房间不复存在,明明家具没变,却成了秦游友陌生的模样。
  秦游友的父亲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沓证件,正在翻。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眼神里带着算计,整个人精明中透着冷漠。
  继母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耳朵上戴着金耳环,正在翻茶几上的相册,把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看,看完了随手丢在一边。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到门口的秦游友和宋裕明。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愕,心虚,最后从心虚变成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她把手里的照片随意丢回到茶几上,拍了拍手,直起腰。
  游友?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尖,有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客套。
  我们正想着你外婆的事,我们帮你处理
  秦游友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男人身上。
  你们怎么在这儿?秦游友声音很是沙哑,听不出其中的喜怒哀乐。
  男人把手里的证件放下,脸上没有女人那样的心虚,理所当然的看着秦游友。
  你外婆走了,我是她女婿,我们过来帮忙收拾东西。他平静道。
  前女婿带着小三撬门进来帮忙吗?秦游友讽刺道:那还真是够有诚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拨开堵在客厅里的两人,弯腰去翻柜子,头也不抬的冷冷道:好了,现在我回来了,不劳烦你们俩在这里帮忙了,你们可以走了。
  这次来还有一个事儿,你外婆留下的
  等会儿秦游友突然开口打断了男人的话,声音冰冷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我外婆的身份证呢?秦游友问。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外婆的身份证。秦游友转身站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着两人。
  你们拿了对吧?给我。
  秦游友站起来时比男人要高半个头,看到秦游友一步步逼近,男人有些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
  但他还是嘴硬道:我拿身份证只是要帮你外婆办理后事,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是办理后事,还是想把我外婆的遗产占为己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秦游友抓住男人的手腕:把身份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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