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阵风吹过,彩纸长条簌簌飘起来,在灰蒙的天光里晃出点亮色。
  阮羡点点头。
  楼折摊开黄纸冥币,点着,迅速蹿起火苗,纸烧得蜷起边,灰色纸屑被风卷着,飘向各处。
  橙黄的火光温暖了一点冷沁的脸,楼折不断的、无神地烧着纸。阮羡站到更远去抽烟了。
  楼折嗓子有点哑:“妈、哥哥。”
  说完这句,他半晌没话,直到火光快要熄灭。
  “我现在过得很好。”
  又过去十分钟,阮羡头发上全是细碎的白点,楼折才缓步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又收回目光。
  下午三点半,他们回到县城。这地方比较偏,没赶上大拆大建,十几年的岁月只是添了些斑驳的新痕,却还是那个旧时底色。楼折一年可能回来两次,对环境的更迭没有太大实感。
  他走在街头,眼睛里映着现在的光景 ,身影却一脚踏进数年前的旧岁,这地方给过新生、怔忡、苦楚、快乐,旧时人零落,巷陌添新人。
  这是第一次,他跟另一人一起回到这里。
  楼折停在了一所中学校面前,目光深远地望进里面。
  阮羡跟着停下:“你以前在这里读的书?”
  楼折点头:“读的初中、高中。”
  “……那,要不要进去看看?”阮羡看他一直盯着,以为他在怀念过往,“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你学校时期的事,给我讲讲?”阮羡随口一问。
  从今早出发,到现在为止,阮羡就一直觉得楼折在压抑着什么,整个人蒙着层深重的郁色。即使他表面上跟平常没两样。
  所以阮羡想转移话题,多说点什么。
  楼折却摇摇头,淡淡掠过:“没什么特别的,跟普通人一样。”
  阮羡没再追问。
  他们又辗转到楼折十来岁时住过的老房子,在县城偏巷的巷尾,挨着两面斑驳的老院墙,房前立着一颗老桐树,树干粗实弯曲,枝桠斜斜探进院墙。
  青砖平房,砖墙被风雨浸得深浅斑驳,墙根处爬着细碎的青苔。
  木门推开,吱呀吱呀地响,一股子久未通窗的闷潮,裹着旧木头的气味裹挟而来。里面并没有想象的糟糕,只是灰尘稍重。
  阮羡到处瞧瞧:“你之前来打扫过吗?”
  楼折环顾四周:“租出去过几年,我不常来,怕待不了人。”
  房子采光不好,老桐树遮去一部分天光,明明下午时分,犹如傍晚,深处的角落湮在昏暗中。
  除去九岁前的部分时光,也就这里承载了为数不多的温情,但是这片已经被政府下了拆迁通告,马上要拆了。
  过去也渐渐留不住了。
  房子最里间有个小房间,木门斑驳着虫蛀的痕迹,楼折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这是他的房间。
  十几岁时,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小的天地,不大,十平方,一扇小小的窗户,框进了那颗老桐树的枝桠。他日复一日,看了六年的春去秋来,四季变换。
  阮羡没有进来,给楼折余留了自己的空间,他又站在外面抽烟。
  楼折楞楞站了几分钟,思绪飘远。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恍然瞥见柜子底下一个东西。
  柜子是木头制作的,常年在不得光照不通风的房间中渐渐蛀蚀,不知什么时候垮塌了一只角,将地下的一个盒子推挤了出来。
  楼折把木盒子拿出,灰尘沾了满手,没有上锁,卡扣一掀就打开。他又怔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些他少时的旧物。泛黄的奖状,满分的试卷,养母在冬天时织的手套,还有一些其他不起眼,却处处沾满着生活痕迹的小物件。
  那手套,楼折记得。养母说,她也给哥哥织过,还勾过毛衣、帽子 ,她要楼折也暖着过冬。
  楼折一点点翻过去,从下面翻出一个玻璃罐,去触碰的手指在微微打颤。里面放着一根短粗的树枝,经过时间的逝消,早已干枯碳化。
  他对着枯枝发怔,似勾连出了早已湮没在意识深处的记忆。
  其实楼折的记性不太好了,近几年药吃得太多,觉睡得太少,导致很久远的一些事情,渐渐模糊消弭。
  这是他十来岁,独自回去扫墓时,从那棵老树上折下的一根枝丫。生养他的故乡在楼折走后三年便拆推重建了,面目全非,他便将这根树枝作为念想。
  楼折打开玻璃罐,两根手指放进去勾攥,瓶口卡住手掌,他收回手指,将玻璃口向下,摇了摇。但树枝没被抖出来,玻璃罐却因为手抖猝然掉落。
  砰-
  碎片飞溅、枯枝断裂。
  楼折愣住,忽感一阵尖锐痛意,他垂眸往下看去,掌心连接手腕处,在不断地涌出鲜红血液。
  原来刚才被溅起的玻璃片渣划破了口。
  那血争先恐后往外冒,顺着掌纹往指缝钻,瞬间漫了满手,抬手时又顺着腕骨滑进袖口。灰尘厚重的地板也砸出杂乱的红痕。
  楼折是半蹲着的,此刻,他看着那还在不断淌血的伤口,没有什么反应。
  他抬起右手,想去摁住,又仿佛想做什么自救的动作,那指尖抬起,又落下,膝盖脱力般砸在地板,左手垂在膝间。
  楼折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就那么静静地跪坐着,任由血液浸透双膝。
  痛,很痛,灼痛又裹上一层酸胀的钝痛。但好像又没那么痛。
  从皮肉被划开到血液涌流不止,他始终没有痛感的表情,目光沉滞,无神空洞。
  阮羡抽完一根烟,正到晚饭点,外街喧闹,放学的孩子嬉笑,他没有听见里屋一点动静。
  又站了会儿,阮羡看了眼时间,出来已经二十分钟了,太阳一半湮在地平线下,凉意入体。
  他转身进屋。
  木门是半掩着的,阮羡轻轻推开,抬眸时,全身瞬僵。
  他的脑子好像没有处理过来眼前的画面,动弹不得,身体却因巨大的惊惧而害怕颤抖。
  里面的光线快被吞噬殆尽,残留的天光给楼折镀了层灰白的影。他侧对着门,垂头跪坐在地,跪在一地鲜红中。
  阮羡快要窒息前怔然回神,猛地冲过去,双脚踉跄,狼狈地滑跪到他身边。
  他的声音发抖:“楼、楼折……怎么了,你怎么了?”
  “走……我带你去医院,起、起来。”阮羡神思惧慌,被本能反应支配着去摁楼折手腕的伤口,沾了一掌心的血后又突然归点理智,慌里慌张地脱掉自己的外套,抖着手缠在他手腕上,嘴里碎音呢喃,“怎、怎么不叫我呢?我就在外面的……怎么不叫我?”
  他眼眶绯红,这才去看了楼折的脸,发现他正面无表情、无声滑着眼泪看着自己。
  那双眼水光淋淋,却怎么也遮不住从深处透出来的绝望、无助,瞳孔散神,化不开的浓浓死寂。阮羡震然,一时间没有了动作。
  阮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楼折带上车的,神思完全回归之际已经驾车快速穿梭在车流间,只是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还在颤着。
  楼折无力地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无光僵木。
  车厢唯有沉沉嗡鸣。
  第71章
  抵达医院后,阮羡搂着楼折直冲前台,护士看见那大片洇染的血迹,立即叫了人将楼折送进急诊室。
  灯亮,阮羡僵立在外面,一动不动。过了近十分钟,扯到顶点的情绪轰然崩散,他弯颤了背脊,张着嘴急切、沉重地呼吸着,手撑在膝盖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向地板。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放缓,阮羡透过温热的水光看向急诊室,差点喘不过气。
  他快要撑不住,摇摇晃晃躲到无人的楼梯间,双手撑在墙上,头垂着,溢出了些许压抑的哭声。
  刚从僵麻恐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又被拽进另一种更加残忍崩溃的情绪中。
  他意识到,楼折是犯病了,自己没察觉出来。
  他意识到,楼折是放弃了自己,放弃了自救。
  阮羡无措崩溃地流泪,被这可怕的事实疯狂撕扯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没有任何反应之力。
  出院以来,这数月阮羡一直小心翼翼、精心呵护,敏感的话他不敢提,过去之事也闭口不谈,生怕楼折又牵扯出什么不好的回忆犯病。
  千防万防,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阮羡不理解,不明白,不接受。他觉得自己已经极尽所能去爱,去照顾,装作自然,装作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事实上,他也以为如此,慢慢地,放下了一点吊着的心。
  但前不久,楼折看似正常却反常的举动让阮羡警惕了几天,心底也隐隐不安,却从未想过不久的以后,楼折给他的,是这样致命一击。
  阮羡一时无法接受,崩溃至极。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阮羡还颤着的手拨去一通电话。他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抖,告诉游医生楼折今天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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