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阮羡已经扯了几张纸摁在他脑门上,双腿岔开在他膝盖两侧。回家前,他想象过楼折恼怒、甚至要干架的样子,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好一会儿话,甚是还去倒了杯热水,楼折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阮羡要去搂腰抱他,楼折才回神猛地推开,身形歪着站起,俯视着被自己推倒的人。
  阮羡从未见到过那样的眼神,哪怕之前闹得玻璃抵喉、双方见血,都没这一次来得震撼。
  不如悲愤至极时冷锐的恨意,不如气急攻心时皲裂的厌恶,那是一种深沉的、浓稠窒息的情绪,将这个人劈成两半,从灵魂处飘出的丝丝痛嚎。
  高悬的明月挡于他身后,不知是月光太悲冷,渡进了一层哀怆。
  半小时前,楼折深陷意识深处。那是城中村的砖瓦房,青绿的野草从水泥裂缝中生长,墙皮皲裂翘边,半门高的视野摇摇晃晃,渐渐抬高——
  先是一双沾着泥污的布鞋,脚尖耷拉着,微微向外分开;再是笼在棉麻裤中僵直的双腿;最后是悬着的身子,和吊在有些黑脏麻绳中的头。
  黑直的长发垂落,几乎笼罩住大半张脸。他小小的脸仰着,妈妈在房梁上挂着,那曾美丽动人的脸庞泛着青紫,那总漾着温柔的眼睛紧紧阖着。
  楼折伸手,刚好触碰到妈妈的脚尖,他急着,说不出话,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妈妈不太好看的脸。
  屋外鸦声长啸,天昏风烈,那是第二次报丧。
  ……
  时针滴滴答,铺天盖地的沉郁终于散去几分,楼折缓然动了动眼珠,戾气重新包裹住黝黑的瞳仁。
  阮羡讶然:“你...到底怎么了?”
  他撑着地毯要起,楼折的皮鞋踩住他的大腿,另一条腿慢慢下蹲,膝盖磕在地面。楼折在阮羡吃痛、讶异的目光中伸出手,指尖没有颤抖,一点点掐住他的脖颈。
  “楼折!你干什么!”阮羡惊扼,眼睛瞪得溜圆,等到那扼住命脉的手渐渐收紧,他才反应过来用双手去抵推。
  沁凉的大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动脉博起之处,又缓慢加力。
  楼折盯着那憋得红润的脸颊,蹙眉,还是不太满意,在阮羡断断续续地呼喊中又收了力。
  陌生的惧意爬满背脊,如果说刚才的楼折是麻木昏沉的,现在就是无比清醒且具有判罚的意味。
  无论阮羡怎么骂、怎么挣扎,楼折始终无动于衷,似乎一句话也不屑于多说。
  此刻他才意识到,楼折的力量跟自己悬殊在哪儿,原来气到一定程度时,阮羡很难有抗衡之力。
  楼折掐了会儿,微微歪头,声音嘶哑:“我说过,惹我,你的下场,很难过。”
  阮羡瞳孔瞬间缩小,那晚的羞辱仍历历在目,他说的“以后你惹我一次,我让你重温一次”,怎会忘却?
  之前阮羡清楚感觉到过,楼折对碰自己还是有不小的心理障碍,那天可能被刺激了才真的做到底,没想到过,他后面还会再来。
  “我没有叫人绑你!我的命令只是将你带过来!”谁傻逼谁当哑巴,阮羡吼着解释道。
  反观楼折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发生变化,因为他压根就不再信阮羡这张嘴。
  就算不是他授意,又怎样?今天这滋味,就像把一个尘封多年的苦罐硬生生挖开,腐臭盈天,刺激得酸水倒流。
  这笔账,该算。人,该教训。
  楼折轻轻摇头,拇指狠狠捻在他的下唇上,直到指甲压出深红的血痕,阮羡的牙齿咬上那指尖,才蓦地松开。
  楼折站起,一只手将阮羡拽起,不顾挣扎,牢牢锁着他的手腕。阮羡触及那幽黑的眼,生出一种想逃的冲动,刚后退两步,就又被拉回,推搡半天,还是被扛到楼折的肩上。
  “草!放开我!”阮羡四肢乱踢,嘴上乱骂,“不就是把你带到我公寓?至于气成这样,混蛋!”
  卧室门被一脚踢开,又合上,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语旋绕房间,又渐渐转小,声音变调,杂音愈多。
  窗外下了雨,势如破竹、噼里啪啦地砸在生机勃勃的盆栽上。一会儿暴雨倾盆,打得那枝叶摇摇欲坠,一会儿又在乌云中炸出滚滚响雷,雨丝浇灌每一处土壤,无缝不入、水渍横生、直到麋红烂熟。
  翌日,云层晨曦初透,屋内昏暗一片,倏地传来短促地痛呼。
  阮羡被尿意憋醒,才动了动身子,就难受得蹙眉,他麻木地瞪着天花板,操蛋地想,场景何其熟悉,痛感甚至比上次还要厉害。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的是,身边还有人,没有跑。
  阮羡幽怨地盯他,被子露出的部分两人皆没穿衣物,不过醒着的那个皮肤完好,只是下面痕迹斑驳;睡着的那位肩膀一道深入皮肉的牙印,渗透出深红、淡紫的血点。
  眼睛闭上,试图将记忆清空,片刻又睁眼,扶着腰爬起来,痛感一波比一波强烈,阮羡突然僵住动作,脸色肉眼可见地褪白。
  随后,一双手掐住楼折脖子,试图杀人灭口--他以前从不往家里带人,安全措施都没有,所以昨晚......
  第24章
  楼折被晃醒的,入眼便是某人狰狞的表情,那双明亮的眼眸盈了圈绯红。
  他不耐地一只手圈住阮羡的手腕,很快,被子下面的脚又踹又踢,他又用腿绞住。
  “闹什么闹?”
  “我闹?”阮羡瞪他,“我没弄死你就不错了!”
  现在的楼折褪去了昨晚骇人的煞气,像是清醒的那半理智回归。
  “昨晚不跑,是很自信现在你不会被我打死吗?”
  楼折还有些发晕的头脑突然被这句话驱开了迷雾,是啊,自己居然睡到现在,还没做噩梦。
  他没回答,径直掀开被子想下床,发现什么都没穿后又重新盖住,转头:“你,转过去。”
  阮羡简直要被气笑了:“你在命令我?装什么黄花大闺女,你的身体是什么高级机密吗?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所顾忌,事后在这里装什么清纯?你个禽兽!”
  骂完这一大段话,楼折没什么大反应,自己倒是扯着痛,草!更气了。
  短短时间两次被爆,阮羡胸中闷着的火不仅没泄出去,反而烧成火球要爆炸开来,上不去下不来的,好生难受。
  楼折索性背着他站起来捡起地下的衣服,快速穿戴整齐。
  阮羡愤恨:“衣冠禽兽。”
  楼折看他一眼,阮羡骂:“道貌岸然。”
  “教训没吃够?还有力气骂。”楼折轻嗤,上下扫视,“哦,不是说要打死我?给你一分钟,我不还手。”
  好一个明目张胆的挑衅,阮羡气得从床上蹦起来,不到一秒又猛地蜷缩,忍住没有捶床。
  啊啊啊!痛痛痛!
  这个畜生昨晚什么措施都没做,硬生生地干,阮羡感觉后面变成了东非大裂谷。
  他倔强抬头,竖起一根中指:“等我伤好了,你就完蛋了。”
  楼折冷笑:“哪次打过我了?歇歇吧,没闲心跟你闹。”
  说完,他大刀阔斧地离开了。
  留下阮羡在房间疯狂抓狂,被子、枕头摔了一地。
  ——
  初冬,寒风瑟瑟。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再见面,养好身体后,又出了件事情让阮羡无暇顾及其他。
  阮钰病情恶化了。
  医生说如果继续恶化下去,极大可能进展至终末期肾衰,需要肾移植。
  阮羡在病房外红着眼睛看了他哥一晚上。
  才住院的这几天,阮羡直接不去公司,全身心地照顾他,后面稍微稳定了一点,来看望的人才离开,又来了位不曾料想的。
  楼折抱着捧剑兰来探望,阮羡削苹果差点割到手,他头发都是随意抓了几下,眼下一团浅淡的青乌,显然休息不好。
  时隔近半月又见面,阮羡却没心思跟他算账,只是表情不太待见:“你怎么来了?”
  还算有点良心。阮羡接过花摆上,又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哥病了?”
  病床上消瘦的阮钰打量楼折一眼,定格在胸前的一个特别抓眼的胸针上,嘴角很轻地扯了下,谁看望病人还打扮了一下,别有用心。
  这样想着,他闭上眼睛装睡。
  “来医院拿药,见到你了,就跟着上来看了看。”楼折回答阮羡刚才的问题,眼睛却盯着阮钰,又道,“好好养病。”
  阮钰睁眼:“哦。”
  没待多久,楼折就出去了,在电梯里与阮从凛擦肩而过,带着他的眼神偏移。
  阮从凛脚步瞬间停住,目光茫然古怪地飘向那个胸针,直到电梯门合上,回到病房时还心不在焉,仿佛陷入了某个回忆。
  住院一周多,脱离了管理监护期,后面就可以不用住院,但需按时透析。
  阮羡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就回医院,偶尔江家、庄家也会来帮忙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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