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光是老太爷困惑,钟宝珠也看不懂。
  “这是账本。”李凌正色道,“你们看,这上面每一笔,都代表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一次。”
  “一个‘正’字,就代表他对我们叹气五次。”
  “截至目前——”
  一群人凑在一起,用手指头戳着,仔细数了数。
  “一共是一百五十七次!”
  老太爷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啊?”
  “嗯!”几个人用力点头。
  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所以爷爷,你一定要帮我们报仇!”
  老太爷故意问:“怎么报仇?”
  “等会儿,十皇子过来,您也对着他叹气!使劲叹!”
  老太爷笑起来,却道:“这可不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爷爷人老了,身子不好,气也不长,不能总是叹气。”
  老太爷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又顺便拍了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况且,为师者,不可怀偏私心,行阴私事。”
  “既然坐上了讲席,那我就不止是你们的夫子,也是十皇子的夫子。”
  “学生犯错,我自会罚。可学生没错,我不该罚,也不能罚。”
  老太爷一改方才慈祥和蔼的模样,沉下脸,话也说得严肃。
  几个少年不好多说,钟宝珠和魏骁还是不服气。
  魏骁问:“可是夫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老太爷道:“殿下既然问得出这句话,便是已经知道后一句了,何必再问老夫?”
  钟宝珠转头看看几个好友,一脸茫然。
  这句话好耳熟,但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后面一句是……
  温书仪轻声提醒:“‘以直报怨’。”
  是了,是这句。
  钟老太爷的意思很明显。
  他只负责把罪魁祸首刘文修给赶走。
  不会像刘文修一样,迁怒十皇子。
  钟宝珠还是不服气:“可是刘文修欺负我们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笑啊!”
  老太爷正色道:“爷爷会教十皇子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不会故意欺辱他。”
  “那……”
  钟宝珠还想说话,却被魏骁拦住了。
  “魏骁,怎么连你也……”
  “你爷爷说的也有道理。”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话。
  钟宝珠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爷爷能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助力了。他做不出刘文修那样的丑事,而且,你也不想看见他追着魏昂,使劲叹气吧?”
  “唔……”
  钟宝珠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爷爷可是当朝太傅,负有教导太子与诸位皇子的职责。
  追着一个十来岁的皇子长吁短叹的,传出去不免失了风度。
  “那还是算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
  他回到爷爷身边:“那就听爷爷的吧。”
  老太爷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乖。”
  “不过——”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看向几个好友,朝他们挑了挑眉。
  “爷爷不能叹气,但是我们可以……嗯……对吧?”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对啊,我们……”
  一行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老太爷问:“宝珠,你们说什么呢?”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没有呀!爷爷,我们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再说了一会儿话。
  没多久,外面廊上就传来魏昂和刘文修的交谈声。
  “这是我昨日写的功课,给舅舅过目。”
  “好,殿下用心了。”
  听见动静,几个少年连忙离开讲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正坐好。
  看戏咯!
  不多时,刘文修与魏昂,还有魏昂的两个伴读,就来到殿门前。
  一行人正准备进去,看见里面的场景,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书案整洁,讲席平整。
  香炉轻烟,袅袅升起。
  钟老太爷盘着腿,端坐在讲席上,双手平放,压在案上,双眼微阖,目光放空。
  一动不动,如同巍峨高山,屹立于此。
  钟宝珠坐在学生席上,看看自家爷爷,再看看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刘文修和魏昂,躲在书后面,偷偷笑出声。
  这两个人,也有今天!
  真是大快人心!
  紧跟着,刘文修率先回过神来,领着魏昂和两个伴读,快步上前,俯身行礼。
  “钟太傅!”
  他一出声,钟老太爷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文修,是你啊。”
  “是学生。”
  老太爷没有教过刘文修,他自称“学生”,不过是谦称。
  老太爷又问:“你在弘文馆里做什么呢?”
  “学生在馆内教授算学。”
  “噢。”老太爷点点头,“那正好。”
  刘文修疑惑,正好什么?
  老太爷指了一下钟宝珠:“我这个孙儿,这阵子的算学功课写得不好。问他什么,也是一问三不知。”
  钟宝珠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我是小傻蛋。
  “连带着他的几个好友,皆是如此。”
  几个少年也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小傻蛋。
  刘文修一听这话,还以为老太爷是来问罪的,急忙就要辩解:“太傅,这……”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啊,我就想着,过来给他们上两堂课,再教教他们。”
  “他们的算学夫子是你,那就更好说话了。你回去歇着罢,让老夫来。”
  不等刘文修答应或不答应,老太爷一拍桌案,抄起镇纸,作势要砸几个少年,却准准地砸在刘文修面前。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刘文修连连后退。
  “老夫就不信了,教不会这个小崽子!”
  老太爷嘴上说着几个少年,手却指着刘文修。
  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之间,也变得锐利起来,锋芒毕露,死死地盯着刘文修。
  “不成器的东西!”
  “学问做不好便罢了,难道连为人处世的道理都学不会吗?!”
  “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刘文修怎么会听不出来,老太傅是在指桑骂槐?
  可是老太傅没有说破,年纪、身份与官职又压在这,他哪里有反驳或拒绝的余地?
  刘文修哽了两下,竭力压下心中不满,只得低头应“是”。
  魏昂不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舅舅离开。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双手,好似指挥千军万马。
  所有好友听令!
  吸气!呼气!
  “唉——”
  和当日刘文修对着他们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声音更大,音调更高,格外洪亮。
  魏昂听见这动静,就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一群少年。
  但他们也不怕,扬起头,就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样?
  你舅舅对着我们叹气,我们就对着你叹气!
  你舅舅对我们叹了一百多口气,我们这才叹了一口!
  这就叫做——
  报仇!
  魏昂黑着脸,愤愤地走回位置上。
  一行人也跟着转头,追着他叹气:“唉——”
  老太傅刚正不阿,不能追着学生叹气。
  但是他们可以啊!
  他们是同窗,是同龄人,叹口气怎么了?
  魏昂不胜其扰,坐在书案前,干脆低下头,用手捂住耳朵。
  在一片叹气声里,魏骁起身上前,还想看他。
  不会吧?还哭了?
  最后还是钟老太爷,拿起案上小槌,敲了两下铜钟,宣布上课。
  几个少年才安静下来,抱着手,得意洋洋地转回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狗报仇,十日也晚!
  哼!
  第26章 小狗谈心
  铜钟一响,开始上课。
  钟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上,不动如山,不怒自威。
  一群学生坐在底下,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特别是钟宝珠。
  他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昂首挺胸,一脸认真。
  活像个六七岁、刚开蒙的小孩儿。
  双眼睁得滴溜圆,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看。
  盯着夫子的第一眼——
  刚才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真是大获全胜,大快人心!
  第二眼——
  回味一下胜利的滋味,哈哈哈!
  第三眼——
  再偷偷回味一下,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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