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钟宝珠捏着鼻子,凑近碗边。
  大喝一口!再喝一口!又喝一口!
  他能喝一百口!
  钟寻仔细瞧着,还没来得及欣慰,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钟宝珠弯着腰,撅着屁股,嘴巴贴在碗边,却没张开。
  苦药从他嘴边流走,哗啦啦地尽数落进痰盂里。
  他还挺爱干净的,知道不能弄脏床铺和衣裳。
  这个小滑头!
  钟寻难得失了态,大声呵斥:“宝珠!”
  “啊——”
  钟宝珠从碗里抬起头,一抹嘴巴,豪气冲天。
  “哥,我喝完了!”
  钟寻低头,看着痰盂里满满当当的苦药。
  “是喝完的吗?”
  “是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跳上床铺。
  “哥,我还生着病呢,就先睡啦,慢走不送。”
  钟寻指了他两下,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
  “元宝,帮他把被子掖好,夜里睡觉别蹬掉了。”
  “是。”元宝恭敬垂首。
  “痰盂别倒。他不喝药,就让他闻着药香睡。”
  “是。”
  “是什么是?不是!”钟宝珠从床上弹起来,“哥,这个药哪里香了?”
  钟寻没理会他,带着墨书,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徒留钟宝珠在床上蹦蹦跶跶。
  “哥,你别走!你说清楚,这个药到底哪里香了?臭死了!跟蛤蟆尿一样!”
  一派吵吵嚷嚷里,墨书躬身询问。
  “大公子,若是小公子总这样犟着不认错,可怎么办?弘文馆还有几日就开馆了。”
  “明日一早,备好马车,我去一趟太子府。”
  钟寻轻笑一声。
  “我治不住他,总有人治住了他。”
  第5章 反击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钟宝珠还没起床。
  钟府东边的角门从里面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街道,一路向东,最后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太子及冠之前,住在东宫之中。
  及冠之后,便在宫外开府。
  晨光之中,太子府宏大威严,静默伫立。
  摆好车凳,掀开车帘,钟寻提袍下车。
  无须旁人通禀,他过了正门,径自朝府里走去。
  庭院之中,传来猎猎风声,是刀枪破空的动静。
  而且总是两声,前面那声更大更响,后面那声略显单薄。
  风声之中,又夹杂着两个人利落简短的说话声。
  “阿骁,手要稳。”
  “是。”
  “力在臂上,不在腕上。”
  “是。”
  “别总想着和兄长比动静大小,你先……”
  正巧这时,钟寻来到门外站定,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庭院里两个人,一个是魏骁,另一个则是更高更壮的魏昭。
  也就是魏骁的兄长,当朝太子殿下。
  两个人都穿着方便行动的窄袖武服,手里握着长枪。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昭赶忙回头看去,眼里带着笑意。
  “阿寻,你来了!”
  魏昭把长枪往架子上一放,捋了把头发,大步朝钟寻走去。
  钟寻后撤半步,正要俯身行礼,就被魏昭握住了手,往屋里带。
  “起得这么早,定是有要事相商,快进来说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昭拉着钟寻往里走,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特意把方才说到一半的话说完。
  “阿骁,你先自己练。”
  魏骁面无表情,抱拳领命。
  知道了。
  恰在此时,钟寻又道:“还不是我家那个小鬼头?他……”
  魏骁转过头,正想听个明白,可是兄长和钟寻已经走远了。
  钟宝珠又怎么了?
  他放下长枪,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结果他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兄长怒喝一声:“着实可恶!”
  魏骁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不错,钟宝珠是很可恶。
  下一刻,魏昭猛然转身,手指着他:“阿骁,你给我进来!”
  魏骁怔愣在原地。
  噢,原来兄长骂的是他啊。
  紧跟着,魏昭厉声质问:“你偷看宝珠沐浴了?”
  “我……”魏骁一怔,试图辩解,“昨日是他……”
  “休得狡辩!你只说,你是不是在宝珠沐浴的时候,闯进去了?”
  “是,但我……”
  “你还把宝珠给看光了?”
  “看了一眼。”
  “你还言语调戏宝珠,说他身上白,脱了裤子要和他比大小,是也不是?”
  魏骁不敢置信,眼睛都瞪大了,声调也抬高了:“钟宝珠是这样说的?!”
  钟寻赶忙拉住魏昭,轻声道:“后面这句没有。这是你干过的。”
  “是吗?”魏昭压低声音,“我对谁干过这事?”
  钟寻咬牙切齿:“对我!”
  “是吗?对不住,我给忘了。”
  魏昭清了清嗓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魏骁。
  “宝珠沐浴,你进去做什么?还把门推开,叫风吹他,害他得了风寒!”
  魏骁反问道:“那我下回不推门,翻窗户可以吧?”
  魏昭捂着胸膛,后退两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如此荒唐!出去,扎两个时辰马步!下午再随我去钟府,向宝珠赔礼道歉!”
  魏骁还想辩解,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确实是看了,也调戏了。
  “我才不去!”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回到院子里。
  魏骁撩起衣摆,扎进衣袖里,双膝下蹲,双臂平举,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兄长在他身后拍桌子:“当真不去?”
  魏骁绷着脸,头也不回:“不去!死都不去!”
  钟宝珠这样污蔑他,他才不去看钟宝珠!
  不就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他两句吗?
  他又不是泥巴捏的,又不会少两块肉。
  再说了,钟宝珠也说他笑他、撞他踹他了。
  钟宝珠还想扒他的裤子呢,他都没往外说!
  再再说了,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得风寒?
  昨日他们从马球场出来,钟宝珠跟小猪似的,吭哧吭哧,吃了半扇羊排、半只烧鸭,还喝了一大碗甜汤。
  能吃能喝,还能告状,怎么像是得了风寒的样子?
  他……
  魏骁扎着马步,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不对!
  灵光一闪,魏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转身回去,朗声道:“哥!我下午要去找钟宝珠!”
  魏昭面上一喜:“好,知错能改就好。快去准备礼物,送给宝珠赔罪。”
  魏骁双手环抱,面无表情,垂下眼睛。
  对,去找钟宝珠问罪!
  *
  就这样——
  钟寻在太子府稍坐片刻,饮茶用饭。
  魏昭怕弟弟备不好礼物,亲自上阵。
  “阿寻,宝珠近来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内廷新送来一筐橘子,宝珠病着,一定没有胃口,给他送去。”
  “还有两把镶宝石的匕首,一把给了阿骁,另一把就给宝珠,怎么样?”
  魏骁瞧不上兄长这副不值钱的模样,轻嗤一声,转身就走。
  他骑上马,出了府,去见了两个人。
  及至午后。
  一行人在太子府用了午饭,又命人将大小礼品装车,便准备启程。
  魏昭与钟寻乘马车,魏骁骑着马,随行左右。
  来到钟府门前,却已经有马车停驻。
  魏昭掀开车帘,钟寻朝外看去。
  “崔学官?苏学士?你们怎么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依次从马车上下来。
  老一些的是崔学官,官职更高,平日里掌管弘文馆大小事宜。
  年轻些的是苏学士,官职稍低,负责教导皇子与伴读们念书。
  魏昭与钟寻也是跟着两位夫子念过书的,见是他们,赶忙下车行礼。
  两位夫子也回了礼:“太子殿下,听说宝珠病了,我二人过来看看。”
  “听说?”魏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这种私事小事,也能听说?听谁说的?
  魏骁落在后头,翻身下马,暗自翘起嘴角。
  自然是他。
  不管怎么样,客人到了门外,可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钟寻连忙操持起来,叫人开了正门,迎接二位夫子,又差人去请爷爷和长辈。
  不多时,老太爷就带着三个儿子出来了。
  一行人碰了面,行礼问安,寒暄两句,自不必说。
  老太爷又招呼着,请他们去正堂喝茶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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