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玄明帝背过身去,不愿再看年宏益。
  晏槐序将年宏益带回了司察监,并没有直接带他去了地牢,而是安排了一间还算干净整洁的房间,并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年公公,请用。"晏槐序道。
  年宏益夹了一块滋滋冒油的烤鸭放进嘴里,苍老的面上却是一片红润。
  "真香,我这辈子啊,跟着陛下尝遍了山珍海味,可还是想着老家的那一口。"
  年公公放下了筷子,道:"晏掌印,有心了。"
  "公公喜欢,自当尽心。"
  年公公摇摇头:"只是可惜了,你要的答案,我不能给你。"
  虽然早在心中就预想过如此答案,晏槐序还是忍不住捏紧拳头。
  同样的话,当年他初入宫中,一步一步成为司察监,审讯司察监前任掌印海公公时,他也是这样的话。
  那时的晏槐序远比现在年轻气盛,昏暗潮湿的地牢内,他盯着被用粗大铁链捆绑得牢牢的海公公,手中的烙铁鲜红。
  海公公却丝毫不畏惧,甚至有些嘲讽地看着年轻气盛的晏槐序。
  "晏树,晏槐序,晏掌印。"
  海公公用尖细的嗓音叫着晏槐序,道:"你从咱家这儿什么也得不到。"
  "你要的答案,咱家不能给你。"
  晏槐序手中通红的烙铁最后还是没有落在海公公身上,他本想着海公公一把老骨头,虽是不容易轻易招,但慢慢地在地牢里磨下去,总是会说的。
  结果那日他离开了地牢,海公公就咬舌自尽了。
  那种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际,却又失去了引线,什么也得不到的感觉,晏槐序这辈子也不会忘。
  地牢内海公公的面容逐渐和年宏益的重叠。
  然而晏槐序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腹血海深仇,容易被冲昏头脑的愣头青了。
  晏槐序并不急,他为年宏益斟满了酒杯,道:"年公公既不愿说,我便不急着问。"
  他举起酒杯,笑了。
  "只喝酒,不谈别的。"
  夕阳近黄昏,晏槐序从房中走出。
  早就等候多时的无痕立刻为晏槐序递上一碗解酒汤。
  晏槐序将解酒汤一饮而尽:"好好照看年公公,日日餐食皆不可怠慢。"
  "是,掌印。"
  紫宸殿内,前来探望宋鹤眠的薛皇后见天色已晚,准备起身回凤仪宫。
  薛皇后按住了要送她出去的宋鹤眠:"咱们母子俩,别来那虚的。"
  宋鹤眠笑道:"母后说得极是。"
  薛皇后刚出了寝殿,宋鹤眠房中南面的窗子就传来一阵轻响。
  宋鹤眠:"……"
  "什么声音?"薛皇后诧异。
  宋鹤眠:"兴许是闹了老鼠了。"
  薛皇后眉头一蹙:"怎么会有老鼠呢?你宫中的人领了月钱吃干饭呢?"
  "兴许不是老鼠,是跑来的猫。"宋鹤眠换了个措辞,末了不忘了推出宋筱雨:"筱雨妹妹养了许多只猫,乱跑出来了吧。"
  薛皇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本宫送来的点心你别忘了吃。"
  "自然。"
  "虽是喜欢,也不能太贪嘴了。你这几日吃的,唯实多了些,小心牙齿。"薛皇后道。
  宋鹤眠笑着答应:"儿臣会控制的。"
  他招呼着太监宫女们把薛皇后送出紫宸殿,薛皇后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簇拥着上了轿辇。
  眼见着薛皇后的轿辇越走越远,宋鹤眠才加快了步子回到寝殿。
  宋鹤眠前脚迈进来,就被一股力气扯着压在了门板上。
  晏槐序带着酒香的身体压了过来,唇间还叼着一块薛皇后刚送来的糕点。
  "喝酒了?"宋鹤眠挑眉。
  晏槐序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表示自己没喝多,眼神清醒地盯着宋鹤眠。
  他把脸凑到宋鹤眠面前,让宋鹤眠去咬他嘴里那块糕点。
  宋鹤眠当做没看懂,用一只手去掰,结果被晏槐序早有预料般握住了手腕。
  晏槐序不满地把糕点凑到宋鹤眠唇边,眼神染上些委屈。
  宋鹤眠失笑,按照晏槐序所想的那样,咬住了剩下的一半糕点。
  酸甜的梨膏味儿逸散在口腔中,宋鹤眠扯着晏槐序去了床上,和他继续交换着这个有些废糕点的吻。
  宋鹤眠看着抱着自己腰,把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晏槐序,道:"掌印还说自己没喝醉。"
  "……是有那么一点儿。"
  不过刚才亲了半天,酒劲儿已经散不少了。
  宋鹤眠:"因为年宏益的事儿?"
  玄明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年宏益被带走,整个皇宫早就传遍了。人这头刚被司察监提走,福宝就气喘吁吁地回来告诉了宋鹤眠。
  年宏益是跟了玄明帝身边四十余年的老太监了,金银珠宝,良田房产,玄明帝一样也没缺了他的。而年宏益却策划了刺杀一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什么也没说。"
  宋鹤眠却道:"虽然什么也没说,其实已经什么都说了。掌印这么聪明,自然知晓。"
  晏槐序从宋鹤眠肩膀上抬起脑袋,眼中流露出几分暗色。
  "是啊,其实早就什么都说了。"
  自古以来,忠君爱国的臣子广受爱戴,百姓称这些臣子为贤臣。可这样的臣子,也太受爱戴,皇帝心中便会有所忌惮,却又不能下手。
  这个时候,便会出现佞臣奸臣,陷害忠良,哄骗皇帝杀害贤臣。而皇帝则会装聋作哑,顺着这些佞臣所为。
  最后群起激愤时,皇帝幡然醒悟,再斩杀佞臣,为贤臣正名,成为百姓口中的明君。
  这便是,当年海公公明明已然下狱却什么也不说的原因。
  也更是,黄知府一案的真相。
  功高盖主,要黄知府死的,是玄明帝。
  第67章 阴鸷掌印他超爱23
  寝殿内床幔随风轻动,偶尔会露出些床榻上相互依偎的人影。
  宋鹤眠抓着晏槐序的发丝,在手指间拽着。
  "殿下要听听看我入宫前的故事吗?"
  晏槐序倏地开口。
  宋鹤眠:"掌印想说么?"
  "这些事,如果不曾遇见殿下,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的。"
  晏槐序笑着和宋鹤眠对视,道:"而今我想告诉殿下我的过去,而我也希望殿下知晓我的过去后,仍愿意与我相好。"
  "若不然呢?"
  "那奴才便只好……一头撞死算了。"晏槐序执起宋鹤眠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而后落下一个轻吻。
  他眼中的情绪昏昏暗暗,不甚清明,虽是在说着这般话,却更似蜷缩起獠牙的兽类,只展露自己毛绒绒的皮毛和柔软的爪垫。
  宋鹤眠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听完晏槐序说完的故事后,做出的想法不称了晏槐序的所思所想。温和无害的兽类会亮出獠牙,叼住他的喉管。
  宋鹤眠垂着长睫,手指绕着晏槐序发丝一下一下地晃。
  "我并非诰京中人,而是来自千里迢迢之外的鄞州。"
  晏槐序:"我出生在商贾之家,鄞州多水路,鄞州之人多靠海吃海。家中世代经商,到我父亲这一代家底还算殷实,但父亲仍事事都想亲力亲为,出海之事,向来都不曾落下,直到我十岁那年……"
  他的父母出海后,便遭遇了海难,再也不会回来了。
  之后晏槐序就被父亲的好友黄知府,黄知府是鄞州百姓眼中的清官好官,春日里会和百姓一同下田种地,捕鱼时会和渔民们一起搬运海货。
  甚至在晏槐序十五岁那年鄞州瘟疫时,散尽家财,高价买进大批紧俏的药品和食物。
  若是没有黄知府所行善举,就凭朝廷那一环一环卡下来,已经所剩无几的赈灾银,根本救不下鄞州百姓的命。
  黄知府清廉一生,平日里桌子上连拿得出手的补品点心都没有,最后却被扣上了贪污官银的帽子,以至于最后满门抄斩。
  "抄家之时正是夏日,火烧了三天三夜,血水从府内一直流到了街上。"
  晏槐序嗓音干涩:"那日入京,他穿上了自己只有逢年过节,招待官员时才舍得穿的锦衣华服。"
  黄知府以为他所面对的是加官进爵,实则是落得严刑拷打,死无全尸的下场。
  晏槐序的手倏地被宋鹤眠握住了,他愣了下,抬眸对上了宋鹤眠的视线。
  宋鹤眠黑亮的眼睛闪着光,道:"哥哥,我娶你当皇后好不好?"
  晏槐序:"?"
  晏槐序大惊失色地捂住宋鹤眠的嘴,根本没想到他听完自己说的事后,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晏槐序心脏怦怦乱跳,觉得自己快被宋鹤眠这话弄疯了。
  宋鹤眠却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晏槐序的手腕,强行地将它压在自己脆弱的脖颈上,感受那皮肉之下血管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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