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陛下!”禁军们反应过来,欲上前阻止。
  一道银光带着破空之声,凌厉而迅猛,势如破竹飞去。
  “噗嗤——”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到了帝王的龙袍上,也落在身前的案几,将案上的珍馐染得一片猩红。
  吉英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口上,他没有看到插入身体的箭柄,只有一个血窟窿,温热的鲜血顺着胸前的衣襟不断流淌,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几乎与他同时摔倒在地的孟槐,孟槐左肩正插着那柄银箭,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孟槐倒在地上,左肩的剧痛让他暂时清醒了几分,可癫狂的执念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剧痛牵制,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一边嘶吼,一边咒骂,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吉英……吉英你起来!你怎么能死!你不应该死在这里啊,你应该死在十年后才对……吉英!”
  吉英看着孟槐的痴狂,脸上一片茫然,至始至终,到死都明白不了公子所说的“天命”到底是什么。就像孟槐此刻说他不应该死在这里,可是他就是要死了啊。
  从公子伺机潜入祈年宫准备挟持皇帝的那刻起,吉英就预感到今夜将有来无回。
  公子口中“不可撼动的天命”究竟是什么啊?
  他终究想不明白,眼神渐渐涣散了下去。
  最终,双眼一闭,彻底没了气息。
  孟寒舟举着弓,弓弦上仍余嗡鸣微响。
  禁军此刻终于冲到近前,一伙人一把将孟槐按在地上,另一伙人立刻上去护卫皇帝。一时间,内侍、宫人全都动了起来,又开始大呼小叫,哄哄嚷嚷。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这满殿狼藉,贵妃谋逆、国师背叛、贺煊逼宫、骨肉相残、朝臣攻讦……架在脖子上的刀虽没了,插在心口的刀却多了无数把,他气血翻涌逆行,胸口剧烈起伏不止。
  皇帝缓缓转动滞涩的眼珠,落在了跪在殿下的贵妃身上。
  贵妃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浑身摇摇欲坠,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万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颤抖道:“为什么?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朕?为何要勾结国师、□□后宫,谋逆造反……”
  条条罪状,如同重斧一般,狠狠劈砍在贵妃的心上。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反而被浓浓的怨恨取代,嘴角也慢慢勾起了一抹嘲讽,忍不住笑道:“待我不薄?陛下,你也配说待我不薄?”
  她语气里满是控诉与怨恨:“你的不薄,也不过是把我当作巩固皇位的工具!这个贵妃,看似尊荣无比,却也不过是仰你鼻息过活,稍有不慎,你就动辄打杀……你孤家寡人,把所有人都当做你掌心的棋子!包括你自己的儿子们!——看看贺祎吧!那可是你结发之妻的孩子啊,他之前落得个什么下场?!”
  “……我明明与阿玉两情相悦,我在河西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却要被你硬纳入皇宫中来!一辈子失去自由,任你摆布!”贵妃怒嚎着,流下泪来,“这深宫之中,哪个不步履维艰,谁人不小心应付着你的百般猜忌、百般防备?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这个皇位谁坐不行?既然你能坐,煊儿也能坐!”奚贵妃苦笑道,“我想要让煊儿掌控这天下,希望煊儿不再像我一样,身不由己,认人掣肘摆布。我有什么错!”
  她说着,猛地转头,盯着被押在地上的长春子,怨道:“还有你,长春子!阿玉!——你这个胆小懦弱的废物!我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你就只会躲在背后享受权力,只会明哲保身,关键时刻,却不敢挺身而出,不敢为我、为煊儿,承担半分责任!”
  “是你们毁了我!毁了我!”贵妃凄厉嘶吼着,眼底满是泪水。
  “母妃……母妃……”贺煊哽咽道。
  贵妃骂完之后,脸上的怨气渐渐消散,逐渐变成一片彷徨茫然……一切都结束了,她精心筹谋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我不需要你来给我定罪。”
  贵妃深深望了贺煊一眼,吸了一口气,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便趁着身边的禁军不注意,猛地起身冲上前,在几声惊呼中径直挺身撞上禁军手中出鞘的刀刃!
  鲜血霎时喷溅,在她华美无比的锦袍上漫开,如一朵硕大的赤红牡丹。
  禁军惊惧地收回刀,贵妃身体当即微微一晃倒在地上,她艰难地转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目光落在贺煊身上,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皇帝,声音微弱地喊道:“求你……放过煊儿……”
  话音落下,贵妃的身体一软,眼睛依旧睁着,目光死死盯着皇帝的方向。
  这个一生都在追逐权力,一生都在为儿子筹谋的女人,最终,以这样惨烈无助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母妃——!”
  贺煊看着倒在地上的贵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冲到贵妃身边,却被禁军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之中,逐渐冷了下去。
  “你凭什么怪我母妃!”贺煊突然笑了几声,不要命似的,竟朝皇帝骂道,“你把我们几个皇子当过儿子吗!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几个相互厮杀,看着我们为了你这把龙椅斗得你死我活的样子,你很得意吧!母妃说的对,你孤家寡人,不配为父!你既然这么爱这把龙椅,就应该死在龙椅上!”
  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迹与灰尘,狼狈不堪。
  皇帝听他一通痛骂,双眼通红,猛地攥紧拳头,喉间一阵腥甜涌上,再也压制不住。
  “噗——”的一声。
  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案几上,与其他溅上的血珠交织在一起,猩红刺目,也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龙袍前襟。
  他眼神瞬间涣散,原本锐利多疑、藏着枭狠戾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惫与茫然,嘴角尚挂着血沫,随即身体一软,直直从龙椅上栽倒下去。
  “陛下!”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搀扶,却根本扶不住身体发僵的帝王。
  林笙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摒开慌乱的内侍,伸手搭在皇帝手腕上诊脉。
  脉象微弱弦硬、脉息紊乱,他眉头深深蹙起,对着周遭众人道:“都退后!速去准备暖阁!陛下骤受刺激,心脉受损,气血逆行引发吐血昏迷,稍有耽搁便会有性命之危!”
  禁军与内侍们回过神来,马上将皇帝抬到旁边避风的暖阁里。
  林笙顾不上那边殿内的纷乱,立刻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捏开皇帝的口鼻后,用棉布擦拭干净口中的污血,防止窒息,再快速施针开窍通络,同时将通窍急救的药丸压入皇帝的舌下。
  帝王昏迷在卧,嘴角的血沫已然凝固,却无意识地倒着气,身上再无半分往日杀伐自负的气势,只剩下病弱垂危的颓态。
  林笙持续施针急救,半个时辰后,帝王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却依旧昏迷不醒。
  孟槐帮着把殿内贵妃等人命人押下,人马安排了一番,将其余诸事都交给桑子羊,才与贺祎一块匆匆赶来暖阁。
  此时林笙已收起银针,正在处理皇帝脖颈上被孟槐刺伤的伤口。
  见他俩来了,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低声说:“症状已稳住,过会儿应该就能醒来。但他心脉受损严重,此次吐血是中风之兆,需即刻静养,专人照料,绝不能再受半点刺激。而且……”
  他语气犹疑,贺祎心下一沉,道:“但说无妨。”
  林笙说:“他常年服丹,本就丹毒深重,神仙难还。如今又经受接连刺激引发中风。只怕即便这次能够侥幸捡回性命,日后……也未必有多少时日了。我也只能尽量拖延调理。”
  贺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半晌才叹气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林笙。”
  林笙没有多言,继续把皇帝颈侧的伤口洒上金疮药,包扎起来。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点日常
  第232章 除夕夜
  一场除夕大典, 最终在满地猩红中落幕。
  纷扬的大雪又转瞬间将一切腌臜难堪都掩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林笙给皇帝包扎好、用完药,等到御医们在惊恐中屁滚尿流地进来接手,他才收拾收拾药箱, 走出了暖阁。
  鹅毛大雪飘扬着落下来, 林笙伸手接住几片, 一吹, 转头就看到了正抱臂靠在廊柱旁, 等他的孟寒舟。见他出来, 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里瞬间漾开了笑意,连周身的风雪都好像柔和了几分。
  只是数日没见, 林笙定定地看着他,体会到一种诗文中所说的“如隔三秋”的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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