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都说辣眼睛了,为什么不信我呢?”
  “孟、寒、舟!”孟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气得浑身发抖。
  这厮竟然如此羞辱他!
  其他去搜查船舱的卫兵也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个个狼狈不堪,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还相互搀扶着。
  他们已经把整艘船搜了个遍,除了几个木头假人和一堆捉弄人的机关之外,连苏巴的影子都没见到,更别说别的什么了。
  孟槐胸口一阵闷堵,怒火中烧,只差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站在甲板上,踮着脚尖远眺,忽然脸色大变:“大人!您看港口那边!”
  孟槐快速出了舱,朝着港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港口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心头一沉。
  紧接着,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往江边逼近,一个人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也顾不上礼数,踩着浅处的江水,连滚带爬地跑到船边,神色慌张。
  这人是孟槐留在港口附近盯梢的人,他抓住船梯爬上来,喘着粗气,颤道:“大、大人,港口被、被二殿下封锁了!”
  “被谁?”孟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孟槐揪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欲哭无泪地重复了一遍:“是二殿下……二殿下他,他一直都在明州!”
  孟槐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松手,那人连忙爬起来躲远了。
  片刻后,孟槐回过神来,脸上的愤怒逐转变成恍然——孟寒舟压根就不是要拿苏巴当投名状!他从一开始,就是贺祎的人!
  那些孟寒舟数次强调的“各为其主”,那些提及要押送苏巴回洢水的话语、故意出言挑衅他的模样、他坦然承认“拖延时间”的得意,甚至是那份不畏死的决绝……通通都是障眼法!
  是孟寒舟精心设计的圈套!
  孟寒舟从头到尾,都在彻彻底底地耍自己玩!
  吉英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我们还回码头吗?”
  孟槐咬牙恨道:“回码头干什么?送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锁,略一沉思后低声道:“走。”
  孟槐递过一个眼神,吉英及几个从京城跟来的护卫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弃船上岸,抢了岸边的马匹,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转瞬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只留下一群被孟槐带出来的港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甲板上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吉英等人跟着孟槐纵马奔出一段路程,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他稍稍缓过劲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我们……我们去哪啊?”
  孟槐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耐,只觉得他愚笨不堪。
  怎么那个孟寒舟身边的人,个个精明强干,自己身边的人却如此愚钝?他没好气道:“离开明州。”
  那个在来报信的说道:“此刻离开明州的道路只怕早已被二殿下的人封锁了,我们贸然前行,怕是难以脱身。”
  “往北走。”孟槐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有条后路。”
  先前孟槐对苏巴心存顾虑,以防万一,便提前将部分铁砂转运到了明州北边的隐蔽处,万万没想到,这份“顾虑”竟然要用在此处。
  几人纵马奔出数里,又弃马小跑,借着夜色掩护,穿过一片密林。
  密林尽头,是一个十分隐蔽的废弃码头,码头边长满了杂草,几乎要将码头淹没,若不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此处。
  码头边,停泊着一艘通体青黑的快船——正是“苍山哨”。
  苍山哨,原是苍山港海防卫所用的一种轻型快船,通体青黑如山色,专供哨探巡逻。其底尖面阔,其疾如飞,能跑江河,也能跑近海,有水上轻骑兵之称。
  后来逐渐被沿海渔团学去,加以改造,外层涂以黑色桐油,上层放哨,下层载物,身形隐蔽跑的还快,在遭遇海匪堵截时能够快速脱身。
  这艘“以防万一”而准备的苍山哨,竟然成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几人快步登上哨船,孟槐二话不说,抽刀狠狠砍断系船的绳索,哨船很快顺水流入海中,在海浪的遮掩下,渐渐融入漆黑的夜色里,不留一丝痕迹。
  孟槐令人拉起升降索,帆脚索瞬间拉紧,船身斜切风浪而去。护卫们同时奋力摇橹,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船身就甩出去了近百丈。
  吉英抱着桅杆,踩着船尾的甲板,踮着脚尖远眺,看着明州方向的火光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海面已是一片空茫。
  今夜风雷交加,海浪汹涌,虽此时入海危险重重,可对孟槐等人而言,这危险之中,也是生机。
  海上隐蔽,朝廷向来没有专门的海战船,只要他们能在今夜顺利离开明州海域,明州卫所便无权再阻拦管辖。待到了京畿附近的港口,他再想办法联系贺煊,将今日之事一一解释清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先回京中,孟槐心中飞快盘算着,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忽的听到吉英惊慌失措的喊道:“不好了,公子!有船过来了!”
  话音刚落,不过几个浪头的功夫,吉英的声音愈发慌张:“他们、他们要追上来了!”
  孟槐头一疼:“什么?”
  什么船,能追上已经先行数里且速度极快的苍山哨?
  “好、好大的船!”吉英脸色微变,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他手足无措地问,“怎么办公子?他们越来越近了!”
  孟槐凝神望去,只见远处的海浪之上,盘踞着一艘硕大的海船。
  与他们乘坐的这艘苍山哨比起来,那艘海船简直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如同一头蛰伏在海浪中的巨兽,气势逼人。
  那船的下半部分漆黑,隐没在海面之下,看不清全貌,而上半部分则灯火通明,在汹涌的风浪中,依旧稳稳地、飞快地朝着他们驶来,竟丝毫不受风浪的影响。
  孟槐立刻喝令:“摇橹!加快速度!”
  护卫们不敢耽搁,风橹并用,手脚齐上,拼尽全力地摇着木橹,,可孟槐依旧嫌不够快,一叠声地催促。
  一个护卫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人!今夜风浪太大了,再快,船就要被浪掀翻了!”
  此刻的苍山哨,在水中如离弦之箭一般,一呼一吸间便滑出去老远,这般速度,即便是再贪婪的海匪,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尾随在他们身后的那艘巨物,不仅没有丝毫被甩脱的迹象,反而在愈加汹涌的风浪中,越行越近。
  如一条在海浪中翻腾的青黑腾蛇,紧紧咬着猎物的尾巴,不肯松口。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快能看清对方船上的人影。
  吉英抹了一把拍涌到脸上的海水,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叫道:“那船头站着的人,好像,好像是……孟寒舟!”
  “什么?”孟槐浑身一震,再次凝神望去,果然看到那艘巨船的船头,立着一个身影,衣袍在狂风中翻飞如浪,身姿挺拔,即便隔着茫茫海浪,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戏谑。
  “慌什么!”他咬了咬牙,沉声说道,“他们是越洋海船,吃水深,不敢靠近我们!”
  跑得快又如何?若想捉到他,除非孟寒舟放下小船,强行靠近登船。
  这般狂风巨浪的鬼天气,靠小船强行登船,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不信孟寒舟敢!
  话音刚落,那艘巨船在海浪中一个起伏,前侧船舷忽地裂开数个口子,露出里面黝黑的洞口,黑暗中,仿若藏着一只只蛰伏的巨兽,令人不寒而栗。
  吉英看不清,但无端感到不安,怪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目力极佳的护卫迅速攀爬上桅杆,借着远处巨船的灯火,凝神远眺了片刻,忽然大惊失色,高声喊道:“是火炮!他们船上有火炮!快摇橹啊!快!”
  孟寒舟一惊,什么火炮,他们哪来的火炮?!
  橹手们听到“火炮”二字,顿时惊慌失措,摇橹的动作也变得慌乱起来。
  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原本就老旧多年的木橹,骤然从中间断裂,断掉的那段木橹,顺势卡住了其他的木橹,又狠狠擦过船底,令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本就因强行摇橹而屈躬着身子的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晃猛地一晃,瞬间有两个人被甩了出去。其余人惊呼起来,纷纷抓住身边的东西,勉强稳住身形。
  “稳住!”船身剧烈颠簸,孟槐高声道,“他们船吃水那么深,就算真的有炮,也射不了这么远!”
  “调橹!前面就是一片礁区,全速冲进去!他们不敢追进来!”
  孟槐拧紧眉头,且不说大梁自己的火炮都屈指可数,那些“大将军炮”体型巨大,用时须的深埋地下,加以铁箍紧固,一旦发炮震天动地,周围五丈内不可站人,否则当即被轰得血肉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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