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类似的病情,林笙见得多了,这种情况把脉都是多余的操作,有经验的大夫只要稍一观察便能得出结论,截肢是最好的保命之法。
  桑田汉只一股脑地摆手,焦灼地摇头说不行:“我儿还没成亲呢,要是没了一条腿,人家都要笑话的!将来怎么娶媳妇?!”
  “……”林笙尽量耐心道,“桑老爷,您要清楚是保命重要,还是旁人眼光重要?这样下去,不出一月,令郎命就没了,还提什么娶妻。”
  许是两人声音有些大了,那边床上病人听见了,也情绪激动起来,强撑着支起上半身道:“爹!我不能没有腿,别砍我的腿,救救我啊爹!”
  桑田汉扑到床前,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安慰他道:“不砍不砍,乖儿,爹不会让庸医砍你的腿的!咱换个大夫,咱不听他的,呸。”
  林笙:“……”
  林笙还想说什么,但这对父子什么也不肯听,桑田汉摆摆手甚至要送客。
  孟寒舟最不惯着人了,拉过林笙的手就往外走,冷道:“一条腿换一条命,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不治拉倒,我们还求着给他治了。”
  林笙没有办法,刚被拽出来,迎面就撞上了站在门外听音儿的桑子羊,还有巴巴跟在一旁的方瑕。
  桑子羊偷听被捉了个正着,干脆也不掩饰了,直接往里看了一眼,见那父子二人在床边凄凄惨惨抱头安慰,终究忍不住问林笙:“林大夫,你刚才所言可是真的,他这腿,当真没有保住的可能?”
  林笙严肃地点点头:“他的腿从断后伊始就没有矫正好,断骨未愈,压迫了血管,皮肉又被过分包裹禁束,末端坏死发黑,已经难以用药养回。他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全身症状,是感染所致,若再不及时断尾求生,后果不堪设想。”
  “桑将军,你也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应该知道这等外伤,保腿和保命哪个更重要。”
  桑子羊从军多年,是从最底层的大头兵,一路靠军功厮杀到如今副将的位置。他见过无数伤者,有烧伤的,砍伤的,亦有穿越北境时被冻断了手脚的。
  在军营,治伤的手段比林笙还狠厉得多。
  那种情况,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谁也不在乎是少条手、还是多块疤。
  他略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念在血脉之情,拱手向林笙赔罪行礼道:“我知道了。我爹他没怎么读过书,说话冒犯你了,弟弟也被宠坏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命肯定比腿重要,我会劝说他们的。”
  桑子羊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道:“你们尽快商量吧,他的情形越拖越不好。”
  林笙见惯形形色色的病人家属,哭闹的有,发疯的也多得是,他还不至于真的在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桑家父子。至少,桑将军是个明事理的人。
  再者说,对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来说,截掉半条腿也确实是一件大事。
  桑子羊进去后,林笙和方瑕便在院子里等,他们不知道桑家三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是有点久了,两人无聊到兀自看水缸里蓄养的两尾鱼。
  人养的不行,鱼养的倒挺好,胖嘟嘟的。
  孟寒舟踢了踢缸壁,迫得两条鱼浮上来。
  方瑕想伸手摸摸鱼的时候,突然屋内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鱼也吓得噗通一声重新钻进了水底。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他这腿究竟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你小声一点!”
  “我小声,你们敢做不敢让人说。桑田汉,你养出的好儿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情。桑子耀这腿断了也是活该!”
  “你……”
  随后就是一声巨响,把方瑕震得一个激灵,不知是动起手来还是撞翻了什么东西,他看看门窗,揪了揪林笙的衣角:“笙哥哥,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话音未落,房门嘭的一声被人甩开,桑子羊怒不可遏地走出来,身后则是一脸铁青的桑家老爹。他追出来没两步,屋内桑子耀又咳嗽起来,桑田汉低声咕哝了句不孝子,扭头又回去照顾儿子。
  桑子羊走到庭院里,被凉风一吹,又看到林笙和一脸担心的方瑕,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一如既往的淡色:“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方瑕悄悄在桑子羊脸上身上找了一遍,没看到有挨打的痕迹,他小声问:“桑……将军,你还好吗?”
  桑子羊没有言语,但垂落的眼睫下黑压压的,大概心里也不痛快。
  过了好一会,他才长舒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思绪道:“林大夫,给你添麻烦了。要不你今日先给开点药吧,这两天与他们商量好了就给你答复。你看来得及吗?”
  人家的家事,林笙也不好置喙,只得颔首:“好吧。”
  林笙从药箱中翻出便携的笔墨来,开了付调理气血退热解毒的方子,并一张用来冲洗腐烂坏足的药汤洗剂:“这两个方子,一个内服一个外用,暂且能稳定个几日。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来时的那间客栈,如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我们。”
  “多谢”桑子羊接过药方,但转手就递给了正好走过来的麻二,便从马兜里掏出诊费递给林笙。
  林笙按规矩拿了该拿的诊金,折身要离开桑家时,发现桑子羊也在解马,似乎也并不打算留在家里。
  桑子羊从兜子里掏出一颗山果喂了白马,便卷起缰绳要走。
  不知是麻二传了信儿,还是屋里听见了动静,桑田汉及时地追了出来,喊了声:“大儿!”
  可能是才争执过,他脸上也灰败了几分,又也许是明知无法强留桑子羊,这回他说话没有先前那么强硬,脊背佝弯着显出几分老态:“饭做好了,吃了饭再走吧。”
  林笙不想掺和,一手一个拽起魏璟和方瑕,用眼神勾上孟寒舟,赶紧离开。
  桑子羊有没有走他不知道,反正到林笙等人从百花井巷穿出来时,身后没有马蹄声追上来。
  林笙不是真的“神医”,也治不好所有的病,所以桑家之后找不找他看,都是个人选择,他都可以接受。
  不过方瑕是真的有点沮丧,一路踢踏着石子儿,走三步回头两眼,直到回到客栈,还巴巴地趴在窗户上瞅,问“桑哥哥”会不会回来。
  林笙去给之前在山匪劫道中受了伤的伙计们看了一圈,大家瞧着鼻青脸肿的,但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打斗中被山匪在腿上划了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说对方如何穷凶极恶,见东西就抢。
  起初大家死命地护着货,是方小东家下令弃车弃货,把几辆车尽数拱手相让,这才只是受了点外伤,没有被杀人越货。
  只是没了车马,众人受着伤只能相互搀扶着徒步走,好在遇上好心人,搭了人家的板车才勉强到了绥县。
  银财货物都被抢走了,方瑕只得当了自己的衣裳,还有一块贴身的没被山匪发现的玉,换了点钱给大家买药、吃饭、住客栈,还能挤出银子贿赂驿足往卢阳送信,连赊带欠厚着脸皮,终于撑到林笙和孟寒舟赶来。
  有人心疼地直叹气:“那么几大车的货,说被抢就被抢了。”
  “货没了可以再办,命没了就再也没有了。”林笙安慰他们道,“方少爷做得对,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死守钱财。”
  不过这件事倒也让林笙对方瑕刮目相看了。
  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年轻气盛,除了撒娇斗嘴没见说过几句正经话。可真遇上事了,他思路还挺清晰,没有崩溃没有胡闹,不仅护住了伙计们,里里外外还安顿得很好。
  林笙给众人发完药膏,让魏璟看着给他们换上,之后还是决定去看看方瑕。
  这小子情窦又开,不晓得会不会犯什么傻。
  林笙拿了几块从卢阳带来的点心,去了方瑕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他还以之前的姿势趴在窗柩上,远远地望着远处一片黑洞洞的民居。
  窗页忽闪忽闪,阵阵寒风直往里灌。
  “方瑕,吃点夜宵睡觉吧。”林笙走过去,“这么吹风会得风寒的。”
  方瑕没有回应,他歪头一看,气笑地发现,这小子不是在伤春悲秋,竟然是趴的太久,睡着了。而且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还吧唧了几下嘴。
  林笙哭笑不得,简直是高估这小子的痴情了。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朝身后半掩的房门道:“后面鬼鬼祟祟的那个鬼影,快进来,过来把人抱床上去。”
  过了片刻,鬼影才不情不愿地从门缝中挤进来。
  鬼影还长着一张孟寒舟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林笙道:“小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还搞不懂孟寒舟的脑回路?知道自己深夜、单独来看方瑕,他不跟过来才是犯了邪了。
  孟寒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把方瑕弄到床上,甩上被子。
  方瑕一进了被窝就蜷起来,他脸有点白,不知道是吹风吹的,还是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憔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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