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多谢。”胡御史感激地接过药贴。
  林笙将一应物件收回药箱,抽动抽屉时,一本册子掉了出来。
  胡御史打眼一看,眼尖地发现上面写的都是病案和药方:“这是?”
  “是晚辈在疫后整理的一些病案闲谈。”林笙忙捡起册子,扉页上,他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卢阳医话》,“疫病固然可怕,但并非完全不可治,有些疫病甚至是可以预防的。只是医家不甚了解疾病根源,所以常常错用方药,致病情反复。所以晚辈将治疫时的一些心得,还有治疗过程,都给整理了下来。”
  卢阳传疫的事,来的突然,但因为处理及时妥当,最终没有闹大。以至于如今北边还有不少人甚至都不知道南边几府之隔,曾经闹过疫——因为没有流民,没有沿河而浮的尸体,也没有骤然暴涨的药价。
  好像只是一场小病,轻飘飘地就掀过去了。
  但略懂岐黄的胡御史却看的明白,卢阳这是有高人。
  如今他可算是亲眼见到这位高人了。
  胡御史拿过那册子翻看,不过十数页,眼睛就睁大了,他又往后快速翻了翻,愈发震惊:“你自己写的?这,这是活人书啊!”
  他自十年前患上这脚痛症,发作时一直苦不堪言,久医不效,故而自己也钻研起医书来,时常的还会给自己下点药吃。虽说谈不上什么名家,但医书好坏还是分辨得出的。
  ——典阁中何曾有过林笙这般的著作,这书里不仅详尽地描述了卢阳这次的疫病缘由和如何治疗,还记录了上百张病案,什么症状、吃了什么药、如何调药、如何转归。除此之外,甚至还写了数种其他常见疫病的预防和用药。
  数百年来,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吃过疫病的苦。
  此书若能传开来,当真能够活人无数!
  胡御史兴奋至极,迫不及待地问:“你这书,可想过刊印?”
  说罢,胡御史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唐突了。
  此等济世良方,别说是在卢阳,就是放眼整个大梁也未必能有媲美者。林郎君虽年轻,但已有这般医术,若再收一二亲传弟子传承,将来必会成为杏林新贵,岂会轻易将此绝学奇书外传。
  林笙高兴道:“胡大人可有刊印的门路?实不相瞒,我听说刊印的手续极为麻烦……”
  大梁的刊书业尚不兴盛,许是天子多疑的缘故,对书局书坊管的颇为严格。书坊中一般只卖官印的经史子集,价格很贵,薄薄一册就常卖至几两银,所以读书一直是吃钱的玩意儿。
  民间也有私刻坊和手抄坊,属于灰色行当,印些话本、杂集,亦或者私下看的春-宫,藏在书坊深处偷偷卖,民不举官不究。
  便宜是便宜,但错漏百出。话本也就算了,若是医书上出了错,再传播出去,却是害人性命的,林笙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胡御史一愣:“你愿意刊印出来?”
  “自然。”林笙点点头。
  孟寒舟道:“胡御史,你别小瞧了他。他写这本书,就是希望更多的医者能看到。谁想来学,他都愿意教。”
  胡御史捧着书稿,欣赏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得喜笑颜开:“好啊,好一个卢阳医话。小先生,你若信得过,这书抄录一份交给我,待我回京,刊印之事便包在我身上!”
  孟寒舟附耳解释道:“胡御史是爱书之人,平素也常校书注集,与几大官印坊关系不错,交给他可以放心。”
  林笙回过神来:“只是这书尚未全部写完,只有上卷。”
  胡御史生怕林笙会反悔:“那就先刊上卷,不要紧!”
  林笙侧眸看了孟寒舟一眼,孟寒舟朝他点点头,他这才弯腰行礼:“那,就多谢胡老先生了,回头我叫人抄录一份送来。”
  “好好好。”胡御史得此好书,乐得脚都不觉得疼了,直想拉着林笙再听他仔细讲讲这治疫的事。
  不料此时,门外传来黄芪的声音:“小孟大人。”
  屋中原本相谈甚欢的几人都顷刻沉默下来。
  “又去给胡老买药了?”孟槐好声问。
  黄芪正高兴着,点头如实道:“今日请了医局的林郎君来给老爷看了一看,郎君给扎了针,还给开了药,很是管用!估计再休息两天,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孟槐皱眉:“医局的林郎君?”
  话音刚落,胡御史房门就传出一串笑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内拉开,屋内有人声告辞:“那您好好休息吧,我们就不叨扰了,明日我再来施针。”
  孟槐一抬头,就看到提着药箱出来那位“林提领”。
  这一路他想方设法吸引胡御史的注意,都未能成功。那胡御史一路对他不苟言笑,敬而远之,怎么却与这小小医局提领如此亲切!
  更不提,今日一早,他打听到一个药商来送货,便匆匆带着吉英前去收药。
  结果那药商好赖不听,高价也不肯,说是家父叮嘱了,当时发疫他被困卢阳,是林郎中分文未取救治了他,如今药材自然也要先供给卢阳医局,余下的才拿出来售给其他药坊。
  孟槐才吃了瘪,转头就遇见卢阳医局的主人,任谁脸色也好看不起来。
  更何况,昨日他还拒绝了那林郎中前来诊治开方的提议,今日,他便自己与胡御史搭上了!
  被夹在中间的小厮黄芪感觉这气氛不知为何莫名胶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心头一虚,赶紧躬身钻进屋里去了。
  留下两厢拥堵在狭窄的客栈过道上。
  孟寒舟方才在屋内还与胡老先生和颜悦色地饮茶,这会儿看到门外的孟槐,视线瞬间黯淡下来,森然冰冷地注视着对方。
  林笙来时不知道病人就是来巡察的御史,自然没想到会迎面撞上孟槐回来,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们走。”孟寒舟才不管那些,更没打算对这位孟世子有何奉承话,他接过林笙手上的药箱,阔步擦过孟槐肩侧而去。
  孟槐肩头被撞得一个踉跄,但碍于在胡御史门前,只好按捺住,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大步离去。
  回过神来,孟槐正要去看望一下胡德归,脸上刚扮好笑容:“胡御史,您今日——”
  “黄芪,我困了,关门吧。”
  “小孟大人,我们老爷已经睡下了。您先回吧。”那小厮黄芪朝他忽闪忽闪眼皮,就要将房门关上。
  孟槐又吃了一鼻子灰,却也只能温文尔雅地行一行礼:“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叨扰了。”
  门一关,笑容刹那凝固在孟槐的脸上。
  他一声不吭地扭头回了自己房间,吉英赶紧跟了进来,阖上房门,忍不住嘀咕道:“公子,您说也是怪了,自打来了这卢阳城,您干什么都不顺。尤其是遇见医局那伙人之后,真是晦气——”
  蓦的,背后“砰”的一声巨响!
  孟槐抄起桌案上的细颈梅瓶,连着几只茶盏碗碟,一把子猛地甩到地上。
  碎瓷片四处迸飞。
  惊得吉英缩起脖子,直往墙根跳脚:“公、公子?”
  孟槐指尖攥紧,陷入掌心中,坐在茶榻边深深呼吸,他盯着脚边四分五裂的瓷瓶,冷冷道:“去给我查查,那姓林的,还有他身边那个,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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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故人重聚
  离开八方客栈, 林笙转过视线瞧瞧孟寒舟,好笑道:“你刚才,还挺能演的。”
  “什么叫演, 那都是真情实感。”孟寒舟哼唧道, “许他们口出恶言当街动手抢我的人, 就不许我将他干的好事告给他上司了?”
  “好好好, 你有理。”林笙调侃他道, “也不知道是谁, 嘴上总嫌弃人家小雀儿,真要出了事, 就一口一个‘我的人你们不许动’,啧。”
  “……”孟寒舟被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 狡辩说,“谁让他总是窝窝囊囊的,我看不下去。”
  两人在路上走着,说话间, 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人群中穿了出来,焦急地四处张望, 远远望见他们俩了, 才大松了一口气, 跳起来朝他们招招手。
  “哎呀,这不是说谁谁就到了吗。”林笙挑眉。
  江雀快跑过来,看了看他们:“林郎君,孟郎君, 你们没事吧?”
  孟寒舟看了他一眼:“刚挨完打,腿刚好, 又出来乱窜。就不怕被人从大街上抓走了?下次可没那么好运气都有人出来救你。”
  江雀听他语气好冷,肩膀一抖擞,马上就不敢说话了,低着头搓搓衣角。
  林笙看看他,又看看孟寒舟,一把从孟寒舟怀里熟门熟路地摸了钱袋,抛给江雀:“都这个时辰了,干脆先去街上买东西吧,江雀,拿着钱到前面等我。”
  江雀“哦”了一声,小心揣着钱袋往前走了几步。
  待他走出去,林笙这才回头看向孟寒舟,抬手朝他脸上捏住,揪起一小块皮肉:“孟世子那随从说的也没错,是该好好治治你这嘴。臭毛病,既然关心别人,就要好好说话。你这样的嘴,怎么会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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