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林笙刚张了张口, 门外传来病人的哀声, 他扯回视线:“先忙着,而且这里人多眼杂, 晚上回去说。”
余下半日一直在接连不断的忙碌中,孟槐虽没有再来惹事, 但有了这桩插曲, 林笙两人都或多或少因此事而各有思索,早上医馆开司时的喜悦都难免冲淡了一些。
江雀在旁边帮忙叫号和磨药,却一直将两人神态看在眼中,心里也有点忐忑。
天色渐晚, 病人慢慢地少了,终于可以闭馆回家。
林笙收拾了药箱, 带着一众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帮手们回宅子。
虽忙碌了一天, 但大家还是颇为兴奋, 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叽叽喳喳讨论着晚上桃娘会给大家做什么菜吃。
直到进了宅门,众人远远闻到饭香,似饿狼下山似的呼啦一声就飞奔了进去, 只有江雀慢吞吞地缀在最后,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笙打量他两眼, 出声将他唤住:“江雀,过来我看看,可是前面太忙了,身上哪里又疼了?”
江雀回过神来,忙摇头,但还是被林笙强制捉住手腕,把了脉。
“倒是没什么问题。”林笙道,“你若再不快点去,好菜就要被他们那群饿狼抢光了。”
江雀沉默良久,才小声道:“林郎君,今天是不是都是因为我,你们才和那位公子吵起来?你们不要因为我闹不愉快,他们想要我,您就把我卖了吧。他们的钱可以买到比我值钱很多很多的珍贵的药材……”
林笙看着他快垂到地缝的脑袋,冷不丁问:“那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江雀忽的抬起眼睛,眼眶微微红了,他盯着林笙,嘴唇蠕动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肯抬头看我了?”林笙笑了一声,缓声道,“药材再珍贵,也是死物。你是个人,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去哪里,没有人可以用钱买你或卖你,我也不行。明白吗?”
大抵是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训,让江雀在骨子里觉得,自己本就低人一等,哪怕林笙带他来到卢阳,不打他不骂他,还给他开工钱,他也觉得是换了个好的主人。
林郎君是个好主人,但如果林郎君遇到麻烦,要将他卖了,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林郎君说他不能卖?
江雀糊里糊涂的,又恍然大悟看向林郎君身侧的孟郎君。
孟寒舟抱臂道:“别看我,我可不敢卖你。别说你,我今天敢把谁卖了,明天他就能把我毒死在床上。”
“……别在小孩子面前乱说话。”
林笙攘了孟寒舟一肘,这家伙还配合地故作娇弱地晃了晃。、
他把人赶回去更衣,孟寒舟怂怂鼻尖,心想这哪有小孩子,这个“小孩子”懂的床事比他还多,但到底什么也没说,看了一眼就不情不愿地走了。
林笙这才回头对江雀道:“有些话你现在不明白不要紧,时间久了自然会懂的。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因此内疚。”
——“小雀儿没回来吗?”
是桃娘的声音。
“桃娘叫你呢。”
江雀最瘦小,每次大家都抢饭吃,独他吃得最少,桃娘总觉得他饿着,会特别关照他。
林笙抬手揉了揉江雀的脑袋,“先去吃饭吧,把自己养胖一些才让大家高兴。”
桃娘找到前面来,也看到在中庭说话的两人,她远远朝林笙行了个礼,又朝江雀招招手。江雀挪了两步,又回头看看林笙,终于小跑着奔向桃娘。
桃娘笑着从背后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几粒炸丸子,直塞得江雀两腮鼓鼓囊囊。
林笙看着他俩走远,才回到后院。
一进门,已经换好衣服的孟寒舟就迎上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笙纳闷他这是干什么,直到孟寒舟森森地看向他的手,他这才反应过来,把手掌抬起来放在孟寒舟头上,也搓了一把:“酸死你了,他还小我才摸头的,你还小吗?”
孟寒舟才不管那,得到一样的待遇才满意地直起身子,一面接过他褪下的外披,一面递上一块湿帕子。林笙擦了擦手,便看到桌上已经陈好了饭菜。
“好丰盛。”此前忙得不觉,眼下看到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才感到的确肚子空空,而且桌上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但都是他喜欢吃的小菜。
“爱吃就行。”孟寒舟将筷子塞他手中,“看你今天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所以专门叫人去买了些你爱吃的食材,犒劳犒劳你。”
林笙也不客气了,速速往嘴里送饭,孟寒舟难得见他饿到狼吞虎咽的样子,感觉看他吃饭比自己亲自吃还香,遂一直往他碗中布菜。
待回过神来,林笙已经吃多了,他撑得在小榻上歪靠着不想动,两手贴在撑圆的肚皮上犯困。
孟寒舟顶着某人埋怨的目光收完了碗筷,给他沏了一壶消食茶,一边喂他小口喝,一边轻轻地摩挲着肚子。见林笙垂下眼皮,他唤道:“林笙?先别睡。吃的太撑睡着对胃不好。”
“……”林笙强睁开眼睛,“那怪谁方才一直喂猪一样喂我。”
“你吃饭太可爱了,一时间多投喂了几筷子。”孟寒舟说完就怕被打,赶紧护住了脸,过了会,见林笙连打他都懒得动手,又昏昏欲睡,他强行将人拽起来,“不要睡。那与我说说孟槐的事吧。”
说起这个,林笙立即清醒了,他坐起来缓了缓神,沉思许久,深色凝重地问道:“孟寒舟,你相信我吗?”
孟寒舟迎着他的视线,低声道:“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林笙半信半疑:“不管我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语,你——”
孟寒舟一秒钟都没有犹豫,颔首道:“我信。”
林笙与他对视片刻,尔后眉睫一垂,眼底带上了一丝自己未察觉到的笑意。
“你之前问我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之前说打算迟一些,想好怎么讲的时候,再告诉你。只是如今若要说孟槐的事,就绕不过这个秘密。”林笙斟酌了一会言语,才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重新看着孟寒舟,“寒舟,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孟寒舟皱了皱眉,按原来的自己定是丝毫不信的。但此刻他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等着林笙的下一句。
林笙忍不住笑了:“看你表情,定是不信的吧?以前我也不信,但……”
“那时候,我与同事去山中一个村落里出诊。连日暴雨令土石松动,在盘山路中途便不幸遇到泥石流,山上石块突然崩裂。事态紧急,我只记得推了同事一把,然后石头落下来,我脚下一滑,就从另一侧的陡崖上滚了下去。”
孟寒舟一怔,下意识握住了林笙的手,他心中已有揣测,却还不死心地问:“……什么意思。”
林笙任他攥着,没有避开,轻声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家乡不在大梁,或者说根本不在这个世界。我滚落山崖后,意识全无,再醒来时便在你迎娶的花轿里。”
他笑了笑:“当时我无聊打发时间,正闲看一本小说——就是你们这里的话本。许是我行医多年也算是积了善,命不该绝。竟然魂魄进入了话本里的世界,从同名姓的林家小公子身上,又白捡了一条命……”
孟寒舟胸口隐隐钝痛,他无法想象被山石砸中还跌落悬崖,会是怎样的痛楚。以至于林笙后面絮絮念叨的话,他都没有听进去。
房间中明明温暖,孟寒舟的手指却渐渐发寒,他愣愣地看着林笙一张一合的唇-瓣,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林笙的秘密竟然是死过一次。
早知道是这个,他宁愿一辈子不知道。
“疼吗?”孟寒舟突然问。
“什么?”林笙暂住话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轻松道:“不记得了呀,应该是很快的吧。大概是脑袋撞到了哪里,一瞬间就失去意识了,根本没什么感觉。”
孟寒舟自然是不信的,只认为是林笙不愿他揪心才骗他说不疼。他喉中发涩,只有攥着的手指不由得一寸寸锁紧。
林笙只好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梆的一声:“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叫因祸得福。”
孟寒舟:“……”
平白丢了性命,一活过来还遇上自己这么个刁钻的、半死不活、天天惹事的煞星,这算什么因祸得福,这分明是祸不单行。
林笙动手扯了一下他的嘴角,将他表情扯的比哭还滑稽,不妨把自己给逗笑了:“小苦瓜脸。还要不要听了?我说到哪里了?”
孟寒舟只能暂时收敛思绪,沉沉地看着他:“嗯。你说,这是话本里的世界。”
林笙对他自己处在话本中这件事如此平静,倒颇为讶异:“你不惊讶?既然是话本里的世界,你不好奇这世界的主角是谁?”
孟寒舟强颜欢笑道:“无所谓,总不会是我。”
“虽不是你,但却与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林笙微微挑眉。
孟寒舟正怔怔看着他说话,闻言愣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是孟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