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吉英看看他, 又看看手里的朝食, 只好将食盒放在桌上, 偷偷拿了两个包子,一个叼在嘴里,一个藏在袖子里,匆匆跟上孟槐的脚步。
  他几口把包子咽下。
  卢阳的包子真不好吃, 馅儿比侯府的差远了。连脚下的地面都是尘土漫天、坑坑洼洼的,根本比不上京城的宽敞平坦的大道。
  吉英踢开脚前的一块石子儿, 不解地问:“公子。吉英真不明白,您干嘛非要来这趟苦差事。还给那姓胡的老头儿找药……他才芝麻大的官儿。可您那单子上的药,昨儿个我问了,要全买下来,一副药就少不得要百两银!亏死了!”
  而且那胡御史的病不是新病了,那是旧疾,多少年也没治好,一副药肯定是不够用的。吉英实在是想不通,公子已经是侯府世子,多的是名门贵子结交,何必去巴结一个七八品的御史。
  孟槐拧眉叱道:“你懂个什么?以后在胡御史面前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便不要再跟着我了,去庄子上喂驴。”
  吉英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孟槐瞪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
  这次贺祎中途回京,留下未完的考课之事,确实不算个美差。这些府县偏僻穷困,路上奔波不说,也没什么油水,其他人都不愿来,这差事才落到老实巴交的胡御史头上。
  孟槐是听说接下差事的是胡御史,才想了办法自荐随行的。
  那御史胡德归为人木讷,品阶不高,平日不过是在御史台里写写谏疏、整理文书。若没有皇帝传唤,连朝议面圣都去不得。
  然而,无人知晓,就是如此不起眼的一个老头儿,却有位令人咋舌的知交好友——三朝元老,太傅徐稀元。
  这徐家祖上是开国功臣,出过三公二将,世代煊赫。徐稀元早年间也曾拜相,但不知何故却突然因病辞官,从朝堂急流勇退。碍于天子苦苦挽留,才勉强挂了个太傅虚职。
  此后徐稀元虽隐于市,但朝野莫敢怠慢,皆尊他一声徐公。他门下学生遍布朝野,又是天子师,仍在朝堂和文坛相当有声望,他一句话,胜过许多官员的争辩口舌。
  只是徐家门风肃穆,一副清风明月做派,徐稀元辞官后便不再与朝野官员往来——至少明面上如此。因此,令无数想要攀上徐公这根粗枝的新贵旧僚吃尽了闭门羹。
  谁也想不到,御史台里这么个木木然的,混了几十年,才堪堪混到八品御史的胡德归,竟然与徐稀元私交甚厚——二人年轻时便是棋友,后来更以书信叙心,交谊甚深。
  此事几乎无人知晓,直至孟槐一番血泪斗争后终于也位极人臣,那默默无闻了一辈子的胡德归病逝,徐公竟亲往祭奠,他这才知道两人还有这一层关系。
  孟槐如今虽已取回世子身份,但尚在微末,不过是得侯府蒙荫先领了个闲散官职。
  他想要通过胡御史,打通往徐稀元的这条捷径。若能得徐稀元青眼,让徐稀元出山为他背书,想必以后定能免去诸多辛苦,早日权倾天下。
  若非是这般心思,他也不愿离开京城,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当什么随行官。
  他原计划是通过这次公差,给胡御史留个好印象。卢阳本也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不料半途胡御史突发痛疾,走不得路,就不得不在此地停留。
  这反而给了孟槐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恰好知晓一副专门治疗痛症的药方。这药方眼下尚未见世,是秘方,虽药材贵些,可若能治好胡御史的痛症,却是事半功倍的,这点药钱不足挂齿。
  唯一没想到,卢阳竟连药材也不足。
  ……随着一阵喜庆的鞭炮声响罢,周围人三两结伴着从身边跑过,都是奔着卢阳医局的方向去的。
  “这什么动静,这么热闹?”
  “你还不晓得?是林小神医开诊了!这会儿正要放鞭炮呢!”
  “真的?太好了,我得去为我娘抓些咳药!”
  “等等我,我也去!”
  孟槐好奇地搭话一名路过的行人,问道:“请问这位林小神医,是何方高人?”
  那人将他上下一打量:“外乡来的吧?林郎中可是之前救过我们卢阳疫病的小神医,多少郎中见是发疫,走的走,跑的跑,只有林郎中搭了医棚,每天风雨无阻地给大家看病。而且他的药又便宜,又好用。”
  待说话的功夫,前面已排出了长龙,这人赶紧跑去排队了。
  孟槐一阵纳闷,在他的记忆里,卢阳后来确实曾经闹过一场不小的大疫,当时十户九绝,众医无策,西南官道封了三年,最后疫病自然止息才了结。
  但从未出过什么能救疫的小郎中,而且他为献计治疗皇帝的头病,遍访天下名医,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姓林的神医。
  这倒是让孟槐有些兴趣了,名医难求,若是能将这个小神医揽为己用,就更好了。
  众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去看诊,直将医局门口堵的水泄不通,这些人穿金戴银得少,多的是衣上打着补丁的百姓。
  吉英费了些力气,才为公子攘出一条道来。
  到了门口,孟槐抱着满腹狐疑正要进去,就被一人拦了下来:“哎哎哎,你干什么?别插队啊。你领号了吗,就往里进?”
  孟槐皱眉:“领号?”
  那人挎着个菜篮儿,瞧着像是才赶集回来一般,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牌:“瞧瞧,这叫号牌,去那边登记姓名,拿了号牌,叫到了才能进去!”
  孟槐回头看了一眼,见旁边布了只条桌,果真有一人正在桌后登记发牌。
  “去去去,排队去。”那人将他攘出队伍。
  吉英刚要斥他放肆,孟槐就将他拦住,不许他节外生枝。他扫了一眼这些百姓,只好走向那条桌,道:“劳烦,通告一下你们提领,我有事与他相商。”
  桌后的伙计抬头看了孟槐一眼,昨日茶摊之乱他没去,自然不认识孟槐的脸。他打量了一下孟槐,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林大夫这会儿要忙着看诊,一时半会腾不出空来啊,你有什么事?”
  孟槐不愿将求药的事说给外人,只问:“敢问你们林提领几时闭诊?”
  伙计估量了一下放出去的号牌:“怎么也得戌时以后了,要是搞不好,亥时也是可能的。”
  “亥时?!”吉英拍了下桌子,叫嚷道,“什么医局要开到亥时!你是不是戏耍我们,故意不想给我们通传?”
  伙计被无端一巴掌拍得墨汁飞溅,甩在身上,他恼道:“你有病吧?你没瞧见这里这么多病人吗,这一个一个看过去,不用花时间?”
  孟槐让吉英退下,客气道:“此处既是官办医局,为何会涌来如此多的百姓?”
  伙计拿废纸擦了擦身上墨点子,好笑道:“医局不给百姓看病,还开来干什么?你要看病就看病,不看病就快点离开,后边还有那么多人要领牌子呢!”
  孟槐一回头,看到身后已然排了许多人头,都嘁嘁喳喳地盯着他瞧。
  他不愿等到入夜,好在他们来的还算早,若是按顺序进,还能早点见到那医局提领。孟槐拧了拧眉,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看病。”
  “哪里不好?姓什么?”
  孟槐随口道:“……头疼。姓孟。”
  听到姓孟,伙计才多看了他两眼,“嗬,与我们孟郎君还是本家。”伙计虽然嫌弃,却也给他们登记了,取了号牌递给他们,“那边等着叫吧!”
  医局诊室。
  林笙给面前病人施了脉,将药方递给身后的伙计。
  那伙计拿着方子跑去后面的药库,左右看了看,大声念道:“雀哥儿!这副方子要麦冬七两,甘草二两,半夏一两……”
  “哎!”江雀远远应了一声,从木梯上探出头来,没多会就按他唱的药名抓好了药材,“给。”
  “你可真厉害。”伙计感慨着将药材用桑纸包好,“明明都不认识几个字,竟然这么多药材放在哪里,你都一清二楚。”
  “我就记性好嘛,之前帮忙收拾药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江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朝前院的方向好奇地看了看,“前面热闹吗,早上还听着放鞭炮了。那鞭炮是红皮的吗。”
  伙计擦擦汗:“人多得很,都是冲着林郎君来的,哪有空去看什么鞭炮——可把我忙坏了。”
  江雀眨眨眼,好声道:“我跟你换会儿行不行,我想到前边去看看……”
  原本大家是觉得他昨日伤了膝盖,特意安排他在后院抓药,但伙计看江雀今天上下梯子挺顺溜的,可见是好了很多。见他十分想到前面去瞧瞧,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就换一会儿,你要是腿疼了,就早点换回来。”
  江雀立马高兴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药包:“好!”
  他颠颠儿往前面去,绕过侧廊,又遇见了正往外去的小南。小南拎着个筐子,里面放着空余出来的号牌,是要送到门房重新用的。
  江雀想去门口看一眼鞭炮放完以后满地红纸的样子,开业开门的炮仗那叫“满堂红”,民间有说法,说踩一踩那些红纸可以带来福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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