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贺祎听明白了,不禁眯起眼睛:“你想要这里的矿?”
  孟寒舟挑眉:“哎,说错了,我哪里敢要太子殿下的矿,我只是帮殿下打理而已。理理人手、干干跑腿的杂活,赚点零花养家糊口。”
  矿产的事,能叫零花吗。
  而且他养什么家糊什么口,他家里就林笙一个。
  贺祎揶揄他道:“你才拿了卢阳的油矿,就吃着碗里念着锅里了。”
  “那油矿全大梁都没人开过,尚且有的研究,一日一日里里外外,用工用人,烧的都是钱啊。”孟寒舟理直气壮,“我若不是为了给你献金,助你登云,何必费这种心思?”
  “……”贺祎无语地看着他。
  他也好意思说?究竟是为了谁花这些心思,他自己心里明白。
  “罢了,钱都是小事。”贺祎道,“你要想好了。这钱是好挣,但这趟浑水一旦蹚了,可就真走不了了。”
  私瞒矿业可是欺君之罪,他们就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孟寒舟混不在意:“你有必须重返京城的理由,我亦有。反正选谁都没有活路,不如选你。成王败寇,赌一把呗?输了大不了逃命天涯,赢了,我也算是从龙之功吧?”
  贺祎看着他这一头短茬茬的毛。
  从龙?这话也只有他敢说,叫别人听见,脑袋都能搬家三回。
  这张年轻的盛气凌人的脸上,几乎毫不掩饰地向自己暴露出他的狠心与野心,仿佛开了刃般锋锐无遮。
  刀要挥出去才有用。
  只是希望这柄好刀,永不蒙尘。
  “一口气吃太多可不是好习惯。”贺祎斥备一声,手上却松开按在他臂上的力道,“小心贪多嚼不烂。”
  “我胃口好,吃什么都消化得了。”孟寒舟指尖在剑锋上一弹,随手挽了一个剑花,信步就穿过人群,朝祭台上走去。
  一名肥头大耳的神祝还在骂,孟寒舟听得烦,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拖到了中间来,往地上一扔:“闭嘴,聒噪。”
  那神祝发胖的身躯在脚边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要对他“下咒”,结果一扭头,看见了浑身被人五花大绑丢上来的玉枢天师。
  此刻他毫无往日高高在上的尊贵模样,浑身血污,被人一盆冷水给重重浇醒,竟比他们还要不堪。
  信徒们正惴惴不安地交头接耳,突然,几片碎皮子被扔了下来,落在人群中。
  众人吓得一个惊悸,哗一声退开一片。
  “躲什么?”孟寒舟道,“这就是你们兢兢业业供奉钱财,养在神庙里的妖神。不过就是几张牛皮罢了,根本保佑不了任何人!”
  孟寒舟扶着剑晃了一圈:“还有这台上的人,你们都认识吧?今天给你们个机会,往日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今日皆可讨回公道!——谁先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头不说话。
  还有在一旁吓得哆嗦,暗暗朝玉枢等人磕头赔罪,请求神灵不要降罪的。
  孟寒舟不由冷笑一声,扫了一圈,看到了恨恨盯着几名神祝的那小姑娘四娘。他踱过去,问道:“你说。那日凌辱你的,折磨你的,究竟是谁?”
  四娘只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听到如此直白的词语,脸上冒出忿红。她既恐惧羞耻,又愤激怨恨,双手松了又紧,害怕别人知道这种事情,会对她另眼相看。
  但让四娘意外的是,其他人表情茫然麻木。
  凌辱?
  这词在英华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神祝们无论做什么恶行,都告诉他们,这是“净化”,是“恩赐”,是“赎罪”,是对他们好,只有这样才能除去魂魄中与生俱来的罪孽,早登仙境。
  他们似乎也早就接受了这样的说辞,再听到凌辱折磨这般字眼,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四娘皱着眉头看着这些人,心中越发憎恨,她往前两步,瞪大了眼睛去看那些满面狼狈的神祝们——那几个撕烂她衣服的,对她动手动脚的,恼羞成怒杀害同牢房的阿姊的。
  “他!”四娘抬手指去,“还有他!”
  孟寒舟走过去,抓起一人头发,迫他抬起头来:“看清楚,是他吗?”
  四娘用力点头,就算地牢再昏暗,那几张面目狰狞的脸,她永远不会忘记!
  “好。”孟寒舟抽出剑来,横在那神祝颈前。
  那人一愣,浑身僵硬住,但仍梗着脖子虚张声势。
  嚣张久了,他似乎沉浸在扮演神明使者的游戏中难辨虚实,还觉得净火道只手遮天,天师能绝地翻盘。凡人能对他如何,他嘴硬地叫唤:“你想做什么,赤灵娘娘会——”
  话音未落,鲜血呲的一声溅开!
  场内骤然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你的赤灵娘娘救不了你。若真有神,就让它向我来索命!”
  孟寒舟一松手,瘫软的身躯空空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砰一声砸在地上,所有余音都湮没在汩汩流出的血泊里。
  赤红如沟渠中的锈水一般,缓缓从祭台边缘淌下。
  连刚刚醒来的玉枢都瞳孔微颤,冷水浸透衣衫,激得被刺伤的伤口洇出红色。
  “把他挂起来!”
  在众人都来不及思考的惊恐目光中,孟寒舟甩去剑上血花,走向下一个,森冷道:“该你了。”
  ——剑刃猛地抹了过去。
  大家看着,神祝的血也是红的,玉枢天师的血也是红的。
  他们和所有人一样,倒下的身体会渐渐冰冷,目中光华会慢慢散去。
  孟寒舟把剑直直地往脚边一插,入木三分,他拿手背蹭去溅到脸上的污渍:“现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还有谁要讨回公道的?”
  白铁匠被人押在一旁,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盯着那万恶之源,首恶玉枢。
  “我!”
  -
  “嘶。”林笙倒吸一口气,剪刀在指腹上微微刺破了一个口子,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安瑾赶紧站起来,放下小石臼,慌张地去找药。
  “不小心手抖了一下,没事。”
  林笙将手指含在嘴里一抿,一点点小伤口,血马上就止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安瑾,又继续剪弄药材:“是他让你来看着我吗?怕我出去?他在外面做什么?”
  “啊……我不知道……”安瑾眼神飘了飘,他大概不擅长花言巧语地撒谎,含混不清的咕哝了几声,最后干脆闷下头捣药。
  林笙把今日要给那些女子用的药收拾出来,说道:“你不说我其实也知道。”
  从审问神祝的席驰脸上、从向村民信徒拿证词的守兵们的脸上,他看得出来,讯问并不顺利,恐怕没几个人开口说实话。
  玉枢淫威积弊年久,众人惧怕,都缄默不言。
  不只是那些家人为人所挟的工匠,便是村中这些使役,还有解救出来的女子们,就算告诉他们玉枢被擒,神祝被捕,他们仍然唯唯诺诺不敢起反抗之心。
  甚至不少人是真的相信,玉枢有某种“神力”,可以操控生死。更有甚者,觉得他哪怕死了,也会活过来报复他们。
  要破邪道,必须有人屠神。
  林笙看向紧闭的门窗:“茉莉香气里有腥味。”
  腥味?安瑾握着石杵子眨巴眼睛,用力闻了闻。
  突然门口传来脚步声,薄纸糊的窗柩上落下一道浓影,安瑾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林笙也看去,见那影子踱了几步,似乎理了理衣服、又理了理头发,迟迟没有进来。
  两人看着影子上那颗毛茸茸的短发脑袋,看他打算何时推门时,忽然那影子远去变小了。
  林笙皱了皱眉,推门出去,左右找了一圈,才看到沿着墙根底下游走的某人。
  ……他屠神回来的少年,正撅着屁股捡地上的碎花。
  林笙就这样静静看着,看他窸窸窣窣地将捡来的花瓣揉碎,揉出香味,然后往袖口衣內都悄悄塞进去几朵。
  塞完,孟寒舟抬起手闻了闻,觉得应该花香足够浓烈了,这才稍稍安心——结果一回身,就撞见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林笙。
  他心虚地咯噔一下,几片花瓣从领口跑了出来。
  林笙望着几片雪白飘飘摇摇地落下来:“结束了?”
  孟寒舟有些尴尬地看着那片花飘到林笙脚面上:“……嗯。”
  林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突然掏出一块帕子擦了上去,孟寒舟闭上眼被他搓了几下,再一看,那帕子上沾了一抹猩红。
  孟寒舟赶紧拽过那条帕子,随手往袖子里一掖。
  “我都看见了。”林笙伸手拨开孟寒舟的领口,“领子上也溅到了,怎么办,要原地脱光了吗?”
  “不可能,我很小心的——”孟寒舟立马低头,他揪起领口,发现上面干干净净,并没有任何血点。他一怔,才明白过来林笙是在逗弄自己。
  林笙偏着头,抿笑看他。
  孟寒舟只好老实的抖出了袖子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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