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林笙一下子敛了脚步。
  他站在林中的一片空地旁,望着眼前的场景,即便心中已做了些准备,却也没料到竟然是这般的画面。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芹儿的问题,是根本无法看出哪个是芹儿。
  ——满林子都是刨开的土坑,坑坑洼洼,遍地都是。
  守兵们站在这些一人身量的坑内,一铲又一铲地从泥土中往外挖东西。而此时坑边上已经躺着了几十具,俱用破布遮盖着。
  前面的几排,还依稀能看出布下面的人形。到后面几排,许是太多了来不及仔细处理,又许是过于朽烂,难以辨认,都只能潦草地堆成一堆,用布一盖。
  挖出的土壤已成绛黑色,新翻出的泥掺着满地的落花。
  林笙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布堆之中。他一时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这种场面远超出他的想象,他的确有些接受不了。
  他试着轻轻掀开其中一具的盖布,看到尚未腐化的皮肤和血肉。再往后掀开一具,是整个塌陷几近完全破损,露出森森断骨的胸腔。
  而远处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尸坑中,守兵们仍捏着鼻子挥动掘铲,可再挖出来的已经称不上是尸体,而是白骨化的尸骸了。
  一具尸体,至少要一年以上,才会白骨化,而完全成为骷髅,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说明玉枢的恶行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
  甚至挖坑之人根本不记得哪里埋了人,常在下面一个坑上,又挖出了一个新的。
  使得这些尸体一层层、一片片地,毫无章法地埋在偌大的树林里,滋养出丈高的草木,孕育出绚烂成簇的花。
  绮丽的芬芳之下,是难以消散的冤殍和腐臭。
  他还要往后掀,席驰忽然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后面的就别看了,已经……都没有形状了。”
  就连负责挖倔的士兵,都被恶心走了好几批。
  林笙问:“这里有仵作吗?”
  “自然没有。”席驰没明白他冷不丁问起这个,老实说道,“若唤仵作,从县衙里调,估计也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席驰觉得,这根本没有验尸的必要,显然是谋害不说,尸体都已经全都烂得不能看了,除了些微残衣破布,也没有丝毫随身的能验明身份的物品。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跨越时间如此之久,已很难辨认出谁是谁。
  这么多年无人报案,即便全都拉回北丘,就尸体损毁的这个程度,就是亲爹娘来,恐怕都认不出了。
  林笙又看了一眼天上沉甸甸浮过的灰云:“不要让他们再淋一-夜雨了。”
  他说罢卷起袖口,将衣摆收拢别在腰间,便继续去查看尸体:“帮我找个会写字的人来。”
  席驰怔了片刻,他不知林笙要干什么,但还是从旁边唤来一个曾做过文书的手下,取来纸笔。
  那文书跟着林笙,一边围着尸体打转,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席驰纳闷地观察了一会,又探头看了他们纸上的记录,良久,终于明白过来。
  ……林笙这是在给每具尸体辨验性别、年纪、身量和骨骼特征。
  他还将尸体身上还未腐全的衣服残片各收集几片下来,与尸体的编号对应,然后好好收起。
  有些骨骸残缺不全,或骨殖凌乱,林笙需得将它们按照顺序拼起来,重新摆做一个人的形状。
  云越压越黑,到后面,辨认越发困难,骨头朽化了不说,连残衣也都没有了。
  席驰看他弄得满身都是腐土,忍不住道:“林大夫,算了吧,这哪是你一个人就能弄得了的。天这么冷,你再冻出个好歹,实在不行明天多传唤几个仵作来……”
  “明天是明天的事情。”林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也没有多少了,你们忙完就先回去吧。”
  席驰哪可能离开,但他只懂杀人,不懂辨尸,只能让后面还在挖尸的守兵们动作细致一点,挖出来就端正抬到一边,尽量别二次破坏尸骨,能让林笙辨得容易一点。
  ……
  直至头顶鸦云翻滚,第一滴冷雨飘落下来。
  最后一具尸骨被挖出来,记录验尸的纸张已经摞成了厚厚的一沓,仿佛每一个字都泛着土壤和鲜血的腥味。
  文书的笔尖都写得开了花。
  “一百二十六。”林笙报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一共一百二十六具尸骨。男四十五具,女八十一具。”
  席驰接过那簿子翻了翻,愈觉毛骨悚然,其中还有十几具甚至是不足十岁的孩子:“实在是畜生!”
  事已至此,林笙感觉身心俱疲。
  他走出尸林后,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些尸骨,我已全部辨认完了。若尸骨对你们之后判案没有别的用处……请赶在雨势变大之前,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好。”席驰颔首,他叫来两名守兵,“你们送林大夫回村。”
  林笙默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滴答滴答地落下来,林笙被一滴冰雨砸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小房子前面,孟寒舟正挑着一把伞,站在门前。
  琐碎的雨珠在他身周画下一片圆圈。
  林笙深吸了口气,快步朝他走去,站定在他面前。孟寒舟看他钻了进来,便将手臂上搭着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又把伞沿朝他的方向微微一斜:“累吗?”
  林笙顿了顿:“你不问我林子里的情况?”
  孟寒舟摇摇头。
  林笙却道:“你早猜到了。你从叫他们去挖尸体开始,就知道那里埋了不止一具两具尸体。”
  孟寒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会,他问林笙:“需要我抱抱你吗。”
  林笙没说要不要,只是静静地往前半步,主动靠在了他胸口:“你知道一共埋了多少吗?”孟寒舟默默听着,“一百二十六具。”
  “有殴打至死的,有刀斧砍死的,有中毒而死的……”
  林笙即便见过无数病患、见过很多因医治无效而死去的病人,但这种血淋淋的堪称得上慢性屠杀的场景,仍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他伏在孟寒舟肩头,避开他后背的伤口,却又想抱住他的身体。
  想用孟寒舟身体的热度,去冲散坟场的腐烂冰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白铁匠说芹儿的事,我怎么告诉一个苦寻女儿多年的老父亲呢,说,你的女儿早就不在了,她在坟场那无数白骨之中,你自己去找吧……我说不出口。”
  “交给我吧,交给我。”孟寒舟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去泡个热水澡,什么都不要想了。”
  林笙几乎一-夜没睡,又吹着冷风验了大半日的尸骨。
  连续两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间惨景,已经精疲力尽。被孟寒舟揽在怀里抚慰了片刻,便觉脑袋沉重。
  孟寒舟叫人烧了桶热水来,待林笙泡了个热水澡后好好躺在床上。
  一直守着直到林笙睡着,他才起身,披上衣服,拿上守兵带过来的那簿验尸册,去了隔壁的另一间房。
  -
  房中,是一个时辰前刚刚赶到的贺祎。
  他正捏着一枚私铸的钱币观察。
  “孟郎君。”安瑾见他进来,将煮着的一壶热茶斟出一杯来,递给孟寒舟。
  “看看吧。”孟寒舟将那簿子放在贺祎面前,抱怨道,“早知道是这种事情,我断不会带他来掺和这个浑水。他可见不得这些腌臜破事。”
  贺祎放下钱币,展开验尸簿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但前去报信的人已经将英华垌的事情禀报过他,这里有死人,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如此多的尸首、如此的胆大妄为,确实超乎想象。
  “回去我会让人张贴告示,这些死者,若有亲人来认,会给他们一笔抚恤。”贺祎叹息一声,“县衙失察及受贿之责,会一并查处,还百姓一个真相。”
  他翻着一并夹在簿子中的残布片,忽然一顿:“这是……”
  孟寒舟侧目看了一眼:“怎么?”
  贺祎拿起其中一块布片仔细摸了摸,更加确定了:“这是云罗贡锻。这个花色,只年前父皇赏赐了老三几匹。”
  “哦?”孟寒舟这才有兴趣多瞭了几眼,见那布头上沾满了血污,不禁轻谑道,“那看来,你这位好弟弟派来寻仙问道的人,仙没寻到,却先做了人家的刀下亡魂。”
  贺祎拧了拧眉,放下布片:“人不可长生,这些邪门歪道,本就不足取。白白连累自己搭了性命。”
  “这个不说。”孟寒舟朝那枚假-币一挑眉,“这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贺祎:“私铸有损国本,自然是上报……”
  还没说完,孟寒舟就一把摁住了贺祎的手,微压低了声音看向他道:“贺祎,若是寻常私铸,报也就报了,算你功绩一件。但这里不一样。”
  贺祎不解。
  “你不是急需一桩好筹码,能助你夺位吗。我问你,如果说,你想要的那桩好筹码,这里就有现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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