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林笙蹙眉:“净火?”
  金泉点点头:“人有罪,才生病。请了赤灵娘娘的净火来,就可以治好了。这个,火缎子,”他摸了摸肩头披着的红绸布,“天师开过光,是镇邪祟的。”
  “也、也可以请符水,但我年纪小,要十七岁之后才能请符水,不然赤灵娘娘要动怒。”
  林笙:“这些都是那个玉枢天师说的?”
  金泉又点点头:“是《净火经》,天师让我们每个人都要背的。”
  “那你这脸上的疤痕,难道就是用净火烧的?”
  金泉似乎回想起十分痛苦的事,抱着脸龟缩起来。
  林笙简直难以置信。
  他正要起身,金泉轻轻拽住他的衣角,颤抖着劝他:“这里的人不会买你们的东西,也不会让你看病、吃你的药……”
  突然外边一声怒吼:“小兔崽子!死哪去了——敢躲起来偷懒!”
  金泉一个哆嗦,赶紧匆匆把饭全部扒进嘴里,囫囵咽下去:“你、你们快走吧!天师和神祝会念咒,你们待久了,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赴宴
  金泉把碗还给林笙, 动作间,宽大不合身的袖口滑到肘上,露出了手臂上青青紫紫的淤痕。这只有经常挨打才会留下, 旧的未愈, 又添新伤, 所以层层叠叠好不完全。
  “他们还打你?”
  这才多大年纪, 林笙看着就有些不忍心, 做爹的有钱去请什么辟邪的红绸子和净火, 却不给孩子换一件合身的衣服。
  “给你的那瓶药,身上若还有其他瘀伤, 也可以用。兑些温水调开,涂在身上晾干就行。”林笙道。
  金泉把袖子都遮起来, 垂着脸也不吱声, 半晌才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他正待走,从后腰掉下来一本小册子。
  匆忙去捡时,册子已经被林笙率先拿在了手里。
  林笙一看是《净火经》,便问金泉:“这便是你说的净火经?能否借给我看看?明日还你。”
  金泉纠结了一会, 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点点头。
  没几句话的功夫, 那凶巴巴的伙计就找了过来, 金泉来不及多说, 赶紧让他把经书收起来,话音才落,就被那伙计找到,揪着耳朵连踹带骂地拎走了。
  客栈掌柜经过, 望见金泉跌跌撞撞的背影,也跟着啐了一声:“小杂种, 怎么又到前边来!吓着贵客们怎么办!要不是你爹求着我,我才不留你在这干活!呸,真晦气。”
  “——唷,客官,您怎么在这儿?”掌柜一转头,瞧见林笙竟然在,忙朝他谄笑起来,“那小子没污了您衣裳吧?”
  林笙眉头微紧,正想劝阻一二,此时孟寒舟下来找他,站在楼梯上往下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笙,怎么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笙跟他回了房间,才有些忿忿地将金泉的事情讲给孟寒舟听。
  “那送饭的话痨伙计也同我们讲了不少这里的事。”孟寒舟解了外衫,帮林笙也松了松衣带,继续说道,“是净火道。”
  林笙一边听他说,一边随手翻开金泉那本《净火经》来看。
  净火道在北丘传开已有五六年之久。
  当时北丘闹旱,山田绝产,百姓饥荒以至于快要到易子而食。那玉枢天师等人便是这时候来的,还带来了很多粮食和牲畜,一边救济一边传道,不过短短几月,就在北丘站稳了脚跟。
  净火道供奉所谓的“赤灵娘娘”,以玉枢天师为尊,但天师一般不会现身,普通信众根本无缘得见天师,而是由若干“神祝”负责在城中传道解经。
  净火经中言——
  人需少私寡欲、慈俭不争,守道诫,方可积善累德,抵达长生不死之界。
  而钱乃极秽之物,是人心欲-望之化,最为不洁,所以要将污-秽之币投入火中净化,名为供奉净火、驱邪除祟,达到无所匿、无所私的境界。
  所投之恶币,会化为福报积累在人身上,而且前人积福,后人受荫,即便投钱之人年事已高,来不及等到八十一年后随赤灵娘娘飞升,这福报也会累给子孙后代。
  投的净火钱越多,在道中地位越高,甚至还有机会能亲去英华垌,听聆玉枢天师讲经、膜拜赤灵娘娘。
  “怪不得,当时在城门外,有老妪领着孙儿朝火盆磕头,还将铜钱扔进火中焚烧。”林笙皱眉。
  经书还说,百姓若有疾病困苦,也不可随意服药,药乃草木之渣滓,亦不洁,会污染脏腑。多少重病服药之人,不仅没有痊愈,反而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人之所以生病,乃是不守道德、违背忠孝仁义的缘故,有罪,自然邪气大作。但只要虔诚信道,吸纳净火之德,积善气,自然百病不侵。
  林笙“砰”的一声拍在桌上:“胡说八道!”
  孟寒舟被吓了一跳,又忍不住摇头哂道:“你怎么真跟这种淫祀之书生气。”
  林笙忍了忍,还是被气得太阳穴直跳。
  孟寒舟好笑地给他揉了揉,继续说:“那伙计还说,道中以净火为圣物。”
  但没人知道净火是哪里来的,每次都是由神祝将“火种”从英华垌带来。他们声称,这净火可以除尽一切邪恶疾秽。
  百姓要入道,需得先买《净火经》背诵,但实则北丘大半百姓都是山民,并不识字,所以即便买了经书,也还是要听神祝讲经。
  每次经会,都需要奉上钱财消罪,供奉最多的,可以与赤灵娘娘通灵,满足一个心愿。
  若赤灵娘娘首肯,便会降下神迹。
  人在红尘中,有所信一般都有所求。尤其是贫苦之地,人们出路无望,只能寄希望于神鬼之说保佑。或求疾病痊愈、或求儿女顺遂、或求多子多福……所以百姓们争相攒钱,以求能被神祝选中通灵。
  据说,这些年来,还真有不少神迹发生。
  包括但不限于让瘫痪者站起来、让失明者重现光明、让无子者有孕等等……
  因此,这玉枢天师颇得民心,在北丘、孚州等地广为传教,如今信者甚众,附近许多镇子村落,几乎八成的百姓都信奉净火道,甚至连不少官员文吏都是他的信徒。
  “连官员文吏也信这个?”林笙瞪大眼睛,心中更加不安,“官吏若也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
  孟寒舟不置可否:“淫祀无福,但官吏若信这个,自然不会将此地真实情况报给卢阳府。这也是贺祎所担忧的。他已遣人去城中各处暗中察看,席驰也悄悄潜进衙门里调查。城中外来人不多,我们一行十分瞩目,今晚许是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
  “嗯。”林笙点点头,也知道这事要从长计议。
  “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晚上看你也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那些肉太腻了,你不喜欢。”孟寒舟说着将林笙推到桌旁,点起了一只温酒的小泥炉,“我留了一碗白饭,煮些茗粥做夜宵?”
  “茗粥?你做?”
  “好啊。”林笙的确有些累了,便点点头,将那净火经随手放在一边,懒懒地支着脑袋靠在坐榻旁,看他能做出什么来。
  孟寒舟将一碗饭倒入小瓦罐中,碾碎后加了些清水和酥油,并几匙茶叶芝麻。动作竟十分娴熟。须臾,小炉中就蒸腾起袅袅香气。
  林笙托着下巴,赞叹道:“好香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孟寒舟搅了搅粥米,淡淡茶叶清香飘溢在房间中,让人难得心情舒缓:“以前什么诗会酒会上,一群公子少爷品着酸诗煮着茗粥,不过是附庸风雅,没有几个真正爱喝的。也有年头没有煮过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林笙捧过碗尝了一口:“还不错,我喜欢。”
  孟寒舟看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突然凑上去,在林笙沾着水色的唇边尝了一口,品品味道,若无其事地道:“茶叶有些淡了,下次换些好茶……看我干什么?我尝尝味道而已。”
  林笙抿了抿唇,无可奈何,垂下视线后眉眼轻轻地一弯。
  -
  初到北丘,几人也不着急做什么,这几日只是吃吃喝喝,逛逛街市,买些有的没的。每次出门,都前簇后拥,花钱如流水,回来时仆从们手里提着满满当当各色物件儿。
  每天晚上,单是“镖师”们的饭量,就能吃掉一整头羊。
  “少爷”贺祎付起钱来是眼睛也不眨一下。
  掌柜的问起,孟寒舟也只说,家里少爷金尊玉贵,受不了连日车马奔波,想多在此地歇玩几天再走,再让他们给介绍介绍有什么好店铺。
  这日午后,贺祎又带着众人去街上闲逛,逛到一家首饰铺。
  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个伙计在柜上打盹,他带着一群人大张旗鼓地走了进去,往那椅子上一座,身旁的仆从就吆喝着让把好东西都端出来看看。
  伙计一见他们这群人的派头,忙不迭将金玉首饰都从取出来,为他一一试过。
  孟寒舟拿起几个玉饰,看了一眼就随手丢在一旁,刻意嫌弃道:“这穷地方,果真是一点好东西都没有。”他低声劝说自家少爷,“少东家,我们还要往北去,还是早些启程吧,想必京中好物比这多得多。”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