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工头本来合不拢嘴,一听有可能会受伤,又有些犹豫起来了:“那,那我回去商量商量。”
工头离开后,孟寒舟嘀咕:“哪有你这样招工的?给他们吃住已经很不错了,你还做六休一,还要放假还要赏钱。”
“都是出来讨口饭吃,都不容易,没必要像周扒皮一样。”林笙起身,“有紧有松,并不妨碍他们尽心给你干活。挖石脂是个长久的体力活,休息好了才有力气,矿下也少些事故。你难道忘了牢山营是怎么出事的了?”
牢山矿正是那几个混混偷奸耍滑,偷工减料,才引发了矿塌倒灌。
孟寒舟跟上他:“你说的都对……但周扒皮是谁?”
“一个半夜三更就叫长工起床干活,还不给人家饱饭吃,稍有不顺心就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恶霸地主。”
孟寒舟正琢磨周扒皮,忽然发现他是往门外走:“你怎么又要出门,又去哪里?”
林笙停下,回头看他一眼,有些好笑:“你不要露出一副被抛弃的小狗的表情。”
“我只是回来洗澡换个衣服,医棚那边有几个病人状况不好,我还得去再观察观察。”林笙说,“你自己吃了饭就先睡,别等我。席副官在那边搭了间小帐篷,要是回不来,我就睡那边。”
孟寒舟:……
林笙走出门,感到背后低沉的气压快要卷起风暴了,他又折身回来,迈上一级台阶,踮脚在孟寒舟唇角上落了一吻:“乖,听话。”
因不悦而抿成一线的硬冷嘴角出现了几分松动,气压顷刻间烟消云散。
孟寒舟被一个温软带着药香的吻硬控了半分钟,直到林笙轻巧地拐过巷口,离开了他的视野。
三日后,不出所料,那工头果然带着人来了。
孟寒舟带他们去了黄兰寨安顿,签了契,只能立即着手安排开矿的事,工具不足,先用结实的农具顶上。
开矿一事十分复杂,孟寒舟又托贺祎的面子,去信请教牢山营的邓校尉。那邓校尉倒是个聪明人,很知趣的也没多问,还给介绍了一个擅长看山形走势、地下风水的老矿头。
只是大梁此前从未听说过会流油的矿脉,即便有经验丰富的矿头帮忙定脉,也是走了不少弯路,闹了好些差错。而且越挖,山洞里气味就越是臭,干不了一会儿,就得换班出来透透气,不然人也受不了。
初挖油洞,浮出的油水混杂砂石,不过倒是便宜了工人们。
这些全是杂质的黑油,白白浪费也是浪费,就默许工人们拿羽毛沾了存在瓦罐里,拿回黄兰寨里做灯油。虽然会烧出黑烟,把墙熏黑,但实在是明亮,一点点就可以烧一整晚,而且不易灭,比蜡烛头好用得多。
而且天也越来越冷了,山上尤其,用这种黑油混着木柴尤其烧来取暖做饭,用的更久更暖和。
二郎定期给山上送瓜果蔬菜,也会用这个黑油来润涂车轴。普通的油被磨几次很快就干了,但这种黑油黏腻厚重,涂上后木质不怎么能吸收,能润很长一段时间。车子跑起来更滑畅了,也少了很多咯吱咯吱的刺耳声。
孟寒舟一时间整个都扑进了开掘石脂的事上,吃住与工人们一并在黄兰寨里。偶尔回来一次,也没了捉弄林笙的心思,洗完澡看到林笙在床上,累得倒头抱起就睡。
第二天睡醒了倒是有心思了,但身边被窝早就冷了,尽职尽责的林大夫已经出门看病去了。
仲岳代掌卢阳府印后,似乎很快就找回了当年的激-情,照林笙的话来说,就是天选打工人。马上就开始整肃府衙,清顿冗杂吃空饷的文吏,把被府官积压-在库中的旧案沉案全都掏了出来,一件件地断。
因为有贺祎在幕后镇着,他就算再是失权的前太子,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阳不过是个偏远的府城,没什么油水,京中某些权贵的手还没有伸到这里来,相对还比较好整治,贺祎还镇得住。
如此又各自忙碌了大半个月,天气虽寒下来了,城内气象却变得热闹许多。
一来,是疫病渐绝,沉案得雪,百姓气色好了。
二来,时近重阳,卢阳兴办九皇会,坊市间也多了很多摊贩。多是卖菊花、茱萸草和菖蒲,五色糕的,还多了很多兜售香烛、黄纸和北斗辟邪图的道人。
九皇会是祭拜北斗众星君的祭典。
贺祎厌恶长生歪道,厌的是那些子虚乌有、被人捏造用来敛财的长生仙人。而北斗九辰,乃中天大神,是正神,百姓们信奉敬仰,他并不否绝。
民间习俗,九皇会要从初一至初九,祭奉、宴饮、登高祈福。
早年时候每逢九皇会,卢阳都是没有宵禁的,夜市可以通宵达旦地热闹。但这任卢阳府官上任后,心里虚,怕百姓生事,不仅加重了宵禁监察,还禁止百姓扎神舞戏。
而且中秋时因为疫病的缘故,城内夜市已经停了很久,许多小摊贩的生意无以为继,日子很是艰难。
如今仲岳掌印,便下令恢复了夜市,允许百姓热闹热闹,再燃城内生机。
这日医棚里,林笙看完一名病人,开完药方,谢吉便啃着口果子溜达着来了,问道:“林医郎,你还没回去啊?”
林笙看看头顶的白太阳,纳闷道:“这才刚过晌午,估计一会儿还有好病人来呢,回去这么早做什么?”
谢吉穿了一身花花绿绿,兴奋道:“今晚要重开夜市,你不去玩玩?我听说,会有很多好玩的,还有傩舞和祭乐,之前中秋日没开成的灯会,这回也要补办!还听说有焰火看,肯定热闹极了。”
谢吉凑上去,把他脉枕笔墨一溜收进药箱:“哎呀,世上的人都会生病,病人是永远看不完的。但是灯会和舞傩,错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啦!”
林笙被他拽起来往外推:“哎……”
被谢吉丢在街上,林笙注意到来往行人腰间挂着一串串茱萸,才忽然意识到快至重阳。
重阳……那意味着孟寒舟的生辰也要到了!
太忙了,日子都快过糊涂了。
林笙想着孟寒舟生辰的事,一边看着街上满城彩绸……到了宅院门前,远远看到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正踩着梯子攀爬到高处,往檐下挂新灯笼。
他脚步又不自觉慢下来。
天冷风凉,孟寒舟还将袖口卷至肘上,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这些日子,他与工人们一并开矿探查,亲自采土捣井,不知不觉间身形又结实了很多,已经一点看不出当初垂死病榻、奄奄一息的样子。
过了这次生辰,按林笙的法度,孟寒舟便算成年了。
十八岁的少年,朝气蓬勃,感觉浑身都冒着使不完的热气。
孟寒舟也看到他了,手里的灯笼也不急着挂了,抱在怀里闲闲地等他走过来,低头看他,揶揄道:“林大夫,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又是被弄脏了衣裳,回来洗澡的?”
只是等闲话语,不知为何,林笙看着他,耳边漫起淡淡的红晕。
“你……”林笙垂下眼睫,看着梯子脚,才重新张口,“你晚上有时间吗?”
孟寒舟想了想,一挑眉:“有啊,林大夫是要约我一起去逛夜市吗?”
林笙应声:“嗯。”
孟寒舟感觉好久没有与林笙好好在一起待着了,听他答应,灯笼也没心思挂了,立刻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梯子来,吓得林笙马上伸手扶住他:“你小心点。”
他笑吟吟站稳,“林大夫约我,当然是即刻赶到。我们现在就去?”
“急什么,天还没黑,灯也没亮呢。”林笙嫌他心急,将他拽回来,“你……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孟寒舟一茫然:“准备什么?钱我身上有。”
灯虽没亮,但各色摊贩和小吃早就出来了,可以趁着天没黑的时候去逛一逛街。天黑了,很多小摊会浑水摸鱼卖些劣质的东西。
“不行,要等天黑。”林笙抿住唇,但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他视线扫过孟寒舟微带汗珠的领侧,又匆匆转开视线,“至少,洗个澡,换一身好看的衣服。”
他不再多说,在孟寒舟腕间轻轻一握,又轻拂而去,“两个时辰后,我在夜市街口等你。在此之前,我们不要见面。”
孟寒舟愣着。
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等天黑?为什么不能现在见面?
孟寒舟看着被他触过的残存余温的手背,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眸心微微动了一动。
作者有话说:
天黑了就要做点天黑才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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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夜游
虽说约的是两个时辰后, 但孟寒舟实在是忍不住,今天是他的生辰,林笙已暗示得足够明显, 他换上了最鲜亮俊朗的一身衣裳, 提早很久就跑去了街口。
此时天色渐渐昏黄, 他徘徊了几步, 又觉自己来得实在是太早了, 显得很不稳重。
但来都来了, 总不能再回去。
等了仿佛一百年过去了,孟寒舟快把墙根的蚂蚁窝看出个洞来, 林笙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他匆忙站直身体, 理了理衣襟, 摸了摸发梢,慌张地像个第一次出来约会的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