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那什么算大毛病?是不是非要像现在这样,等到病得昏过去,才觉得是大事?”贺祎道,“上次在牢山营时,也是林笙看出你身体不适,给了你一份药包吧。”
  安瑾低下头,以沉默应对。
  贺祎看着他:“我不是说过吗,有外人时便罢,无人时你不用如此谨慎。不必日日下跪告罪,不必称奴,不必忍痛挨饿。身体不适你只要说一句……”
  安瑾捧着空药碗,嗓音虚弱低缓地道:“奴不是清云。”
  贺祎一愣。
  贺祎对他很好,很好很好,比之前跟过的几个宫主子都好不止百倍。
  但再好他也不是清云,不是自小伴着太子长大、为太子操持府务,与太子情同兄弟的清云。他只是内侍所派来用来敲打警告贺祎的工具,一个和贺祎没有多久情分的奴才而已。
  他要摆得清自己的身份,只是和清云沾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血脉,怎么就敢奢求和清云一样的对待?太子当下-宠-爱,来日终于厌倦他学清云,他岂不是死的比清云还惨。
  安瑾又微弱地重复了一遍,提醒贺祎:“奴……不是清云。”
  贺祎去取了一盏清茶回来,听他强调这个,心里冒出一股匪夷所思的暗恼,不禁道:“我没有当你是清云的意思。我只是——”
  他一抬手,安瑾下意识闭上眼睛。
  贺祎见他如此,眼梢落下,苦笑了声,“我没有保护好母后,也没有保护好清云。我想,既然你来到我身边了,至少要保护好你,不让你步了他们的后尘。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将你视作清云的替身,所以你如此惧怕我?”
  安瑾不敢说话,袅袅茶香蒸着水雾,隔绝在两人之间。
  贺祎又叹一声,拽过他的手,把茶盏放在他手里:“多喝点水,林笙说你的病要多饮水、多活动、多如厕才会好得快。”
  安瑾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茶。
  贺祎问:“你原来叫什么?”
  安瑾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实回答:“先是在丽妃娘娘处伺候,娘娘爱竹,所以赐名安竹。后来去了尚衣监,掌事的给改叫宝成。再后来,进殿下府前,内侍所说宝成太俗气了,就改叫安瑾……”
  “我说的是你进宫前,你的本名。”贺祎打断他说下去。
  “啊……本名……”安瑾过了很久没说话,似乎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他想了很久,才落下眼睛道,“不是什么好名,家里人都不识字,取了贱名叫小溪……”
  “小溪。”贺祎念了一遍,反倒笑了,“是个好名字,小溪优哉游哉,逍遥自在,比安瑾要好得多。姓名再如何说,也是父母给的,被人改来改去想必滋味不好。”
  安瑾望着他眨了眨眼:“殿下又要给奴改名字吗……要改成小溪吗?奴,奴都可以……”
  贺祎示意他把茶喝了,看他全部喝下去,这才说:“离回京日已经不远了,你既然惧怕我,惧怕宫内,就留在这吧。届时我随便找个说法,说你病死在外头,就地埋了。”
  安瑾惶恐起来,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要被杀了抛尸,就要起来磕头谢罪。
  “你究竟哪个字听到了我要杀你?”贺祎无奈地按住他,“我的意思是,留在宫外吧,做回安小溪。”
  “孟寒舟如今虽落魄了,但志气没落,他这生意做的还挺像回事,他这人虽看着蛮横不讲理,却并非外人传得那么不堪,且又有了林笙管着,以后说不定真能做起大事来。”贺祎说,“我见他们两个对身边人都很好,你若没地方去,可以先留在他们这,我会拜托他们照顾你,来日你想离开了,也不要强留你。”
  贺祎一起身,安瑾不知所措,情急之下慌张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殿下,殿下不要奴了吗?”
  贺祎看看袖口:“你怎么总听不懂我的真意?我的意思是,放你自由。以我现在的情况,无法保证能一定护住你,所以让你留下、留在宫外,这样你永远都不用再害怕成为下一个惨死的清云——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
  他苦恼地失笑:“安瑾,你殿下也是要自尊的啊。”
  贺祎抖了抖衣袖,安瑾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拉扯间那只茶盏滚下地面,叮叮当当撞到远处,他急迫追逐,险些跌下床铺。贺祎见此,心软不忍,只好驻足回到床边,看他要如何。
  安瑾喘息了几口气,捂着发痛的肚子,抬眼看着贺祎:“奴哪里都不去,奴跟着殿下。”
  贺祎蹙起了眉:“你不是害怕吗?”
  安瑾声音依旧怯懦,但语气莫名执拗:“……害怕也要跟着殿下。”
  贺祎:“……”
  过了不知道多久,贺祎垂眸看着他青白没有血色的脸,只好躬身坐下来,将袖口顺着他的方向放下,道:“那睡觉吧。你的病如果好不起来,我不会带你走。”
  安瑾靠在枕上,马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安瑾又偷偷睁开眼睛,看看闭目养神的贺祎,怯怯问:“殿下,你的幕篱……”
  贺祎抬手触了下脸颊,情急纵马时,那幕篱被夜风掀飞,当时顾不上,这会儿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不必了,已经都见过了。”
  安瑾自愧道:“奴再给您做一顶?奴以前在尚衣监……”
  “你殿下很丑?”贺祎问,“丑得你睡不着?”
  安瑾吓道:“不是……”
  “那就不许说话了。”贺祎命令他,“闭眼,睡觉。”
  安瑾一抖,赶忙抿住嘴巴,阖住眼睛。
  -
  翌日一早。
  林笙难得睡了个舒服的觉,虽也早起了但却觉得神清气爽。他待会还要赶着去看看城里百姓的情况,所以先到客房这边瞧瞧安瑾。
  他去的时候,安瑾才喝完第三回药,脸上青白之色缓褪了很多,正在伙计的搀扶下试着下地走动。
  “不要这么着急,把身体补回来再活动也不迟。”林笙放下药箱,让安瑾伸手来把脉,“早上可解了手了?”
  “嗯。”安瑾怕被旁人听见,声音极小,“但是……有点痛……”
  林笙应声解释:“里面的砂石还没有排出来,卡在管道里,肯定是不舒服的。能顺利排出就很好了,若是解不出来才麻烦。继续喝药吧,切记不可再憋尿了。”
  安瑾羞耻地点点头。
  他掏出针包,准备行一次针再走,准备时从窗口看到贺祎与孟寒舟,远远地避着人在院中树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边,孟寒舟一眼不错地盯着林笙,有些不高兴贺祎把他拉得这么远。
  “什么话快说,我家林大夫看我呢,肯定是想我了。”
  “……”贺祎不由深吸一口气,止住想丢他出门的念头,肃声道,“你昨日提的事,我仔细一想,你说的没错,我确实需要钱。”
  孟寒舟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
  “但我也有个条件。”
  孟寒舟挑挑眉,示意他说。
  贺祎道:“将来如果有什么意外,无论何时何地我向你托付时,你们务必把安瑾接走,替我照顾好,或者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
  孟寒舟有些意外,继而生出几分意味深长,他瞄了眼窗内,勾唇道:“若真有那么一天,只要你有本事把他弄出来,我就有本事让他立刻销声匿迹,天皇老子也找不着。”
  贺祎盯着他看了一会,从衣内取出一封密书:“这是我在宫外的几处私产,算不上多,但都比较隐蔽不会引人耳目,卖了它们足够你目前所需。”
  孟寒舟伸手去拿,贺祎往后一收:“孟寒舟,这赌局只有一次机会,我输不起。”
  “巧了。”孟寒舟将密书往怀里一揣,“我也输不起。”
  两人说完话,林笙已经收了针包,站在门口。
  孟寒舟嘴角飞扬地朝他走去,接过药箱:“吃了朝饭再出门吧,我陪你一起。”
  林笙看这家伙一副奸计得逞的笑脸,实在是有些过分的堂而皇之了,他转头看看身后被讹得一分不剩的贺祎,脚步停下来:“殿下,今日晨光好,你需要我也帮你看看病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地契文书
  第一顿正正经经的朝饭, 是桃娘下厨做的,软糯可口的米粥,宣宣软软的小包子、飘着蛋花的馄饨汤, 还有现炸出锅的枣泥黄金饼, 和用现成蔬菜调制的一盆凉拌菜。
  桃娘的厨艺果然很棒。
  众伙计们闻着味儿哇哇称赞, 还没端出厨房, 就被一群馋鬼抢走了大半。
  安瑾那边适宜吃些软烂好消化的食物, 便只送了碗小馄饨过去。余下的摆在前厅, 大家坐在一块分享。
  贺祎被请了两回,不好意思拒绝, 只好也跟着上了桌。
  不过林笙没有仔细告诉他们贺祎的身份,二郎他们只以为这人是哪家的公子, 所以恭敬有一些, 但并不很惧怕,一直热热闹闹地劝他多吃点,把碟子盘子往他这边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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