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只是谢老爷做官老实,做人却木讷。
  他虽没有通房外室小妾那些乱七八糟,就这么一个夫人。家里大事小事,他一概都听夫人的安排,外头同僚都笑话他是粑耳朵。可真到了牵及族中的事情,谢老爷又总是愚孝,受族内所谓长辈的掣肘。
  一些族老听说这事,不辨黑白一直让他们速速嫁了玲珑,掩盖此事,莫要误了其他姑娘们的婚嫁。
  谢老爷面对这群族老的催逼,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谢夫人一个失了娘家的孤女,有心无力,见丈夫如此,心中怨恨诸多。
  近日玲珑不吃不喝,绝食明志,如今谢夫人早已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听说是诊治过周兰泽和罗修的郎中,立马叫管家将人请进来。
  林笙跟着进来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妻正带着个老郎中,在前厅中劝说谢夫人给谢玲珑煎安胎药服用,一个白面瘦颊的青年垂着手杵在一旁。
  谢夫人心烦得很,这一家人大有喧宾夺主的感觉,整日的什么安胎、养身子挂在嘴上,好似玲珑已是他们家媳妇了一般,挥挥手叫下人将他们请走:“玲珑饭食都咽不下去,怎还能再喝药?这事不要再提了,一切等玲珑身体好了再说。”
  “亲家……”他们还要多嘴,林笙几人就已经过来了,他们只好先收声。
  见到周兰泽与林笙,谢夫人勉强换上一些笑容:“周公子,这位就是林郎中吧?”
  她瞥了后面身形英挺的孟寒舟一眼,但见他手里提着药箱,便也没有多问,只当是郎中带来的侍从。又看姜麟生也来了,她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惊讶,继而转变成几分尴尬:“麟生也来了……”
  林笙看她这个表情,想是昨晚姜麟生上门的事,她还不知道。
  “你们跟我来吧。”谢夫人也不多寒暄,“玲珑本就生病,如今又绝食求死,看得我实在是着急。”
  姜麟生也着急,可又怕表现得不稳重让谢夫人看轻,只能故作镇定地跟上去。
  听到来者是个郎中,那白面青年掀起眼皮多看了林笙两眼,见他不过是个少年郎模样,恐怕都没有及冠,鼻息轻嗤了一声。
  林笙自是没有注意到,孟寒舟却总能准确抓住旁人的恶意,遂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
  见他们要去给谢玲珑诊治,那白面青年也以担心表妹为由,带着郎中跟在了后面。
  前往谢小姐房间的路上,孟寒舟紧跟两步,低声道:“后面那人就是那个‘表哥’?瞧着不像个好人。恐怕不是赌徒就是色鬼。”
  林笙看他:“你怎么知道?”
  孟寒舟不屑一顾:“见得多了,自然能分辨。京中的纨绔子弟如牛毛,多得是这样的货色。去多了赌场青楼那种不干净的地方,脚步虚浮,脸色都如他一般,下半身脏得要死。”
  林笙瞥他一眼,孟寒舟忙解释:“我没有去,我还很干净!”
  “……”
  前面谢夫人听到窃窃的说话声,回了下头,林笙暗中掐了孟寒舟后腰一把,加快几步,不跟他扯闲了:“知道你干净了,闭嘴。”
  孟寒舟嘚嘚地跟上去。
  进了谢小姐的院子,正有三两个家仆端着冷掉的菜出来,婢女桃枝在门口暗自抹泪,谢夫人一见更加忧心了:“玲珑还是什么都不肯吃?”
  桃枝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一扭头,见到林笙,她眼前一亮——林郎中果然言而有信,说能找着法子登门,果然就如约来了!
  林笙朝她点点头示意,便随着谢夫人一齐进去。
  “玲珑。娘进来了。”谢夫人唤道,谢玲珑这几日竭尽机会哭闹求死,夫人怕再刺激到她,语气尽量温柔,“你还记得周家哥哥吗,他请了个很厉害的郎中给你看病。”
  谢玲珑歪靠在床上,面朝里无动于衷。
  谢夫人看她没劲头,坐到床边摸了摸女儿的脸,只好再下猛药:“……对了,你再瞧瞧谁来了?是从郡府专门来看你的呢。”
  听到是从郡府来的,谢玲珑才微微动了一下,可又觉得不可能,一定是母亲在骗他。
  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哽咽的“玲珑”,谢玲珑肩膀一颤,很快就转过身来,见到床边站着的正是姜麟生,她眼睛里立刻涌出一团泪水:“麟生哥哥……”
  两人从小就在一块玩,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块扮家家酒了,见玲珑憔悴成这个样子,心里难受得要命,也忘了谢夫人还在旁边,就上前去,碰碰她的手和脸,有几分无措:“你,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呀?你都瘦成这样子了,再瘦就不好看了。”
  谢玲珑委屈地看着他,将一直以来的事情向他哭诉:“麟生哥哥,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我根本没有私下跟那个人见过面!他为什么要诋毁我的清白?!爹爹还要将我嫁给他……我不要,不要……”
  “我知道,不哭了。”姜麟生安慰她,“这不我求兰泽哥找了个好大夫来,让他给你看看好吗。”
  那些大夫只会给她看安胎药,谢玲珑坚信自己根本没有身孕,她一口药都不肯吃。
  桃枝趁机也劝说:“是呀小姐,这回的大夫不是那些会胡说八道的,之前我说身体发痒那回,就是这个林郎中给我看好的。”
  谢玲珑闻言才朝林笙看去,本以为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没想到竟是个年轻隽秀的郎君。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并不是很信任。
  林笙开口道:“留下谢小姐的婢女在屋内,其他人请先出去稍候吧。谢小姐病情复杂,需用我家独门诊法,是密不外传的。”
  姜麟生也想留下,但林笙一个眼神,孟寒舟已夹住他一条胳膊,将他往外面带:“走吧,我们家郎中又不吃人,出去等着。”
  临走,他偷偷捏了下林笙的手心:“有事叫我。”
  “嗯。”林笙回捏了一下,“看着他们,别乱偷听。还有那个鬼鬼祟祟的表少爷。”
  孟寒舟瞥一眼在门外试试探探的白面青年,喉咙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独门诊法自然是假的,只是林笙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与病人开诚布公而已。
  人都走净,林笙才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请谢小姐一只手把脉,他三指在寸关尺上耐心按压,轮流轻重变化地感受了片刻。
  旁边婢女桃枝心急地踱来踱去,屡次想说话,却又怕打扰了他。
  谢玲珑则是看他年纪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更多的则是纳罕,他这年纪,到底能不能看出什么来。已经先后请了两个大夫,都说她是有孕,尤其是那表哥一家一直在闹着求娶,多多少少有传闻飘到大夫耳朵里,他们就更加笃定是有孕了。
  良久,林笙才默默收回手,开口问道:“谢小姐,此处没有其他人了。我问实话,您也答实话好吗——您确切没有与人行过房?其他的肌肤之亲也没有过?或者,是否是迷晕时发生的?”
  谢玲珑闻言不禁有几分恼火,她还以为这个俊俏郎中会说出什么好话来,没想到也同其他郎中一样,上来就质问她的贞洁!
  早先第一位郎中问时,她还感到羞耻,如今被质问多了,谢玲珑只觉得冒犯。
  “没有!我说了没有!”谢玲珑气得胸口发闷,她捂住心窝,“有没有过难道我自己不清楚吗?我就是跟府上仆人生气,关起门来睡了一觉,结果醒来就被人莫名其妙说我肚子里有了那个人的孩子!你要是不信——”
  林笙道:“我信。”
  谢玲珑瞬间哑了火,眨着眼看着林笙:“你……信?”
  “嗯。”林笙点头,又仔细观察了谢玲珑的面色和舌色,“你没有必要骗我。谢夫人心疼你,姜小少爷心系你,所以才请我来为你诊治,你若骗我,没有一点好处。”
  “而且你那个表哥,我家里人说,他不是个好东西。”林笙隔着窗隙,看了眼不远处高挑的侧影,“万一他迷晕了你做那种事……我总要亲口确认一下,才好下药。”
  虽然孟寒舟平日挺不靠谱的,脾气还冲,还爱动手动脚,可他从来不跟林笙撒谎。
  林笙总是信他的。
  这个年轻郎中骂表哥一家不是好东西,骂得如此自然。谢玲珑一时竟觉得有几分好笑,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问:“那你也摸到了孕脉?”
  林笙这回没有点头:“确切的说,只是像孕脉。但并非像孕脉的,就一定是孕脉。也并非停了月事,又像孕脉,就一定是有孕。你这个年纪,月事本来就还不完全规律。”
  谢玲珑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闻言眉眼微抬,似乎有几分意外:“你……没有听到府上的流言吗?”
  “听到了。”林笙诚实说。
  谢玲珑:“那……”
  听了那些事,难道没有受一点影响?
  “没有证据的事情才叫流言。流言是流言,诊病是诊病。我只负责诊病,流言的事不归我管。”林笙温声问,“我能按一下你的肚子吗?不用掀开衣服,隔着衣物按一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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