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郝家二郎。”
  郝二郎清脆一声“哎”应了,林笙便幽幽问他:“你知道怎么给鸡鸭拔毛脱皮吗?”
  郝二郎点点头,拍拍胸脯:“那当然了,过年家里大菜都是我做的!这鸡啊鸭啊拎着脖子,拿热水一浇——滋啦一声,然后拿手一呼噜,毛就全掉了!皮都烫得特别劲道!”
  他说着顿了一下,瞄了一眼包财:“林医郎,你的意思是……”
  林笙:“热水不仅能给鸡鸭退毛,还能收紧皮孔止血呢。没看见包大爷头上在流血吗,快帮他止止血。”
  “泼,朝脸泼。”林笙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水桶,声调平淡,语气却很无情,“也让他自己尝尝热锅滚水的滋味——我倒要看看,是热水厉害,还是他的嘴厉害。”
  郝二郎:“……”
  “姓林的,你敢动我试试,我表舅在县城有人——”
  发狠的话还没说完,眼见郝二郎当真拎着热水桶举起来,包财再混蛋,这下也看出林笙是来真的。当初他把银子丢热锅里,哪能没瞧见皮肉被烫了是什么模样,顿时就原地认怂,吓得边挣扎边大叫:“别别别,别浇!我错了我错了!”
  林笙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包财只好再大声叫道:“我、我错了!”
  林笙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郝二郎,蹙眉问道:“二郎,这里有几个人?这一声道歉,够用吗?”
  郝二郎扭头,掰着手指头,数着院子里的无辜被辱骂的柳山生孙兰夫妻、被打得浑身是伤的灵月姑娘,一口一个被骂赔钱货的银子丫头,还有自己和林医郎……怎么可能够呢。
  “要不还是浇了吧。”这回郝二郎已学会了,不用林笙教,自己就十分上道的又去拎那桶热水,“我瞧着包大老爷头上的血都要流尽了,一会儿水凉了就不好使了。”
  “别别!兄弟!”包财咬了咬后槽牙,“忍辱负重”地喊了一连串的“我错了”,一口气喊完,包财咽了咽唾沫,讪讪地瞄了一眼林笙,“行了吧?”
  林笙不满意:“还少一个。你骂孟寒舟的那份还没算。”
  包财迷茫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孟寒舟是谁,他简直是气疯了,还没动一下,那刀锋似的铲子边就又横他脖子上了:“……那姓孟的又不在!我说什么他听得见吗!”
  “我听得见。”林笙踩着药铲道。
  包财看了看脖子旁边的铁铲子,再看看随时准备浇他头上的热水,只好咬牙切齿地又添了一声惊天震地的:“我错了!”
  林笙捂了捂耳朵,这才勉为其难地拔起铲子。
  “再有下一次,我要铲的就不是你的领子了。”
  包财:……
  看热闹的村民们好多人都被包财这个无赖混混招惹过,这家伙在村里偷鸡盗狗、调-戏姑娘、吹牛倒灶、满嘴造谣都是常事,仗着那所谓城里的表舅,还有一帮无赖弟兄,大家都不愿招腥。
  这个林笙是外面来的,没什么家小,不怕包财,现在众人眼瞧他在林笙手里出丑,都觉大快人心,周围一片倒嘘声。
  包财丢了大脸,站起来匆匆就要走。
  郝二郎在后面拎着热水吓了他一吓,他脚底下一个踉跄,又左脚拌右脚摔了个狗啃泥,惹得围观群众哈哈大笑。包财在一片倒喝彩中手脚并用爬起来,闷着头一溜往家里跑了。
  林笙嗤一声,这才收了铲子回到孙兰家的院子里,去查看李灵月的伤势。
  “散了散了!都各回各家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郝二郎朝围观的村民挥挥手,顺手带上院门,也跟进来,他眼睛里发着亮:“好痛快!林医郎,刚才你可惊到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铲了他呢。”
  没想到林医郎也会打人,他还以为林笙只会读书写字看病,郝二郎笑嘻嘻地黏在林笙后边,一会儿递给他个帕子,一会儿递给他药油,像个迷妹:“林医郎,你好飒气啊!”
  -
  孙兰扶着李灵月坐在偏房的床边,帮着给她胳膊上的淤青揉药油,也道:“今儿多亏了你们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灵月,不是兰姐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等过几天银子好了,你们娘俩怎么办?”
  她瞧瞧李灵月,可能是还没回过神来,李灵月神情略显呆滞,直到银子怯怯地凑过来钻进她怀里,她才眼珠转了转,伸手揽住闺女,有茫然又消沉:“我……我不知道……”
  “今天闹这一出,以后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在外边胡说八道呢!”孙兰义愤填膺地道,“他不是天天嚷嚷要休了你吗,还不如干脆找人做个见证,早点分开呢。”
  李灵月抱着银子没吱声,惶惶恐恐,愁眉不展的。
  孙兰也知道她顾虑什么:“真要是那样,闲话吧……那肯定是少不了了。可是,那也总比三天两头被他欺负好吧?”
  文花乡这种地方,人和人之间没什么秘密,还爱嚼舌根。屁大点的地方,不过是吃饭穿衣、娶媳嫁汉那点事,这里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休妻的,更不说和离了。
  包财再不是个好东西,再是整天喝酒游荡欺负媳妇孩子,人家也只是跟着看个热闹。闹完了,李灵月这个包家媳妇,还不是要回去伺候男人?
  谁家没有个拌嘴吵架、气急了动手的,也没见真怎么着了的。这两人要是真分开了,那才是稀罕景儿,足以够村里人茶余饭后聊上半年的,说不定还会传出更难听的话来。
  包财一个男人好说,李灵月本来就是卖来的媳妇,在村里没有根基,要是损了名声,连带着银子将来可能都会受到影响,将来不好挑婆家。
  想到这个,孙兰也不禁叹了口气,她就算可怜李灵月,能伸手帮帮她,也不可能帮一辈子。
  “先养伤吧。办法总会有的。”林笙道,“人从来不是活在他人的闲言碎语里,但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想。”
  “总之你和银子最近先不要回家去了。银子恢复得挺好的了,也不太需要人日夜照看了。正好我有点缺人手,你要是想挣点钱,可以过两天跟着我去上山采药,帮我处理处理药材……你要是学会这个,以后也算是个谋生的法子。”
  不管怎么说,有了钱,才能有底气。
  李灵月似乎被说动了,却还是有点不自信,更不敢相信林笙会教她这种学问:“我真能学?”
  “这有什么不能的。”林笙温声道,“又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熟能生巧的事情罢了。”
  此时的林笙,又变回那个温润和煦,体贴温柔的小书生了。
  -
  林笙和郝二郎回来的时候,小院里,孟寒舟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他两肘支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等累了,就没模没样地歪靠着,正忍不住要垂头打盹,突然耳边听见“吱呀”一声门响。
  孟寒舟睁开眼睛。
  林笙带着一条兴奋过头的“尾巴”,一进门,就看到大狗似的蹲坐在门槛上的孟寒舟,不禁一愣:“孟寒舟,你怎么又在这里?”
  孟寒舟似乎从他眼神中读出责备,立刻狡辩说:“我是一点点挪出来的,没有摔着碰着!”
  林笙半信半疑地过去按在他的脉上,确实很平稳,不像是剧烈活动过的样子,看看手手脚脚,都没有摔伤导致的淤青,这才勉强放心。
  孟寒舟欲言又止,很想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打起来了,战果如何。
  郝二郎正是兴头上呢,抱着药铲兴高采烈地凑到孟寒舟身边去了,拿屁股挤了挤他,在门槛上挤出个地儿来:“大舟兄弟,可惜了你没去,可精彩了!”
  “精彩?”孟寒舟拧眉,“怎么精彩?”
  郝二郎:“我跟你说……”
  有了孟寒舟捧场,林笙可算是摆脱了这个话痨小木匠,自己则脱身去舀水,洗洗手、擦擦脸,进屋换件衣服。
  郝二郎好一番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听得孟寒舟是一愣一愣的,他渐感自己脑袋贫瘠,实在是想象不出郝二郎口中那个“三铲平无赖”的林笙是什么模样。
  他甚至有些嫉妒,这样的画面,全让郝二郎一个人看了,自己是一丁点都瞧不着。
  “那个无赖,他好端端的连你也一起骂,骂得特别难听。”郝二郎小声学了两句,都觉得脏了自己的舌头,赶紧呸呸呸了几声。
  “你都没看到林医郎有多生气!”说到林笙非让包财给不在场的孟寒舟道歉一节,郝二郎更是手舞足蹈,“他上一刻还拦着我不让动手,结果下一刻,自己啪一铲子就上去了,吓我一跳!”
  孟寒舟面前,郝二郎喋喋不休地说着,嘴一张一合,话音像是风一样穿进耳朵,他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林笙……是因为他骂我,才生气打人的?”
  “好了二郎,你该回家了吧。”林笙换好了衣服,抱着弄脏了的外衫,无奈地从两人身旁侧身挤出门槛,想把衣服放到盆子里去洗,“孟寒舟,你也是,这里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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