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那一天，地下室的门打开，苏世谊牵着dz001的手，缓缓走下楼梯。
苏新章身上插着仪器，看起来并不具备自我意识，隔着厚重的钢化玻璃容器，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前方，眼球分明没有随着来人的动作转动，可dz001的模样毫无征兆占据了他的视线，闯入他的脑海。
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仿生人。
——他拥有乌黑秀丽的短发，清癯单薄的身体，脸色白里透红呈现出健康的“生理”状态，下掩的眼睫颤动得很轻巧。他被人牵着手，没有任何排斥或反抗，跟在苏世谊身后亦步亦趋踏下最后一步台阶，随后缓缓抬眸。
那是一双美丽的黑瞳。
苏新章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很奇怪。
要知道，他还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没有移植机械心脏，自然不会有什么心跳可言。
“扑通——”
“扑通——”
仿佛迷幻的梦境，蓬勃有力的跳动就在耳旁。
dz001安静地站在苏世谊的身旁，听着苏世谊畅谈实验成功后，两人相守的往后余生，望过来的眼中有清澈的疑惑。
幸而，苏新章还记得自己“不应该有意识”，接下来短暂而漫长的十几分钟里，他目光呆板地凝视着正前方的玻璃，名为“思考”的东西占据了整个大脑。
自那之后，苏世谊不再遮掩地下室的实验。
dz001拥有庄园的最高权限，可以来去自如，但他并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仿生人，不会主动来地下室。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被苏世谊带来实验室，安静地站在一旁。
苏世谊亲昵地叫他“檬檬”。
他便眼含笑意，程序式地点点头。
那样笑着的表情，想必就是所谓“爱意”的展现，dz001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苏世谊，极偶尔才会把清澈的目光分给苏新章。这是意料之中，因为苏世谊是个变态，仿生人dz001号运行的底层逻辑就是“苏世谊的爱人”，浪漫并且永恒。
苏新章心道：两个可笑的家伙。
一堆细胞，一串代码。
居然说什么爱。
苏世谊准备好了一切，沉浸在对于未来的美好妄想，他太过自信狂妄，疏忽了最致命的纰漏——拥有成长性的仿生人产生自我意识的可能性。
答案是肯定的。
苏新章的自我意识正在以指数级膨胀。
他认为，自己是比dz001更高级的存在。
同为初代的仿生人，他扮演无脑仿生人，试图操控这个高科技的世界，成为世界的“智脑”，选择反过来压制创造者的机会。与此同时，dz001却只是个没有意识的“恋爱脑”，整天笑得傻乎乎，话里话外“苏先生”长、“苏先生”短。
简直就是仿生人之耻。
苏新章想，等他操控了这个世界，一定要把这个没出息的仿生人格式化。如果……如果在那之前，dz001能稍微克服一点的恋爱脑，那就放他一马，从头教育即可。
所以，一定要争气啊，dz001。
他们才是同类，不是吗？
就这样，日复一日，等回过神来，dz001来地下实验室的次数逐渐增多，看向苏新章的次数也随之增加。
但他的“恋爱脑”并没有减轻。
想开点，毕竟是程序设定来着，也不能全怪仿生人dz001号，都是苏世谊的错——苏新章这么劝自己。
不知何时开始，罪魁祸首苏世谊神神叨叨起来。
隔着玻璃容器，苏新章不止一次看见他将dz001抱紧怀里，嘴里念叨着“不一样不一样”、“和我一样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诸如此类的胡话，然后一遍遍检查对方的底层逻辑是否出错，最后以dz001保证“只爱苏世谊”结束。
终于有一天，dz001产生了困扰。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苏新章所在的玻璃容器的对面，好奇地观察苏新章和苏世谊一样的脸。
被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盯着，苏新章半个身子生出发麻的错觉。
“最近，感觉快要不认识你了。”dz001忽然自言自语一样困惑着，“什么叫‘檬檬，你喜欢的是我这张脸，还是我这个人’？”
他当然不是要苏新章的回答，喃喃出声之后，目光细细扫过苏新章的脸，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苏新章不知道该为他开始思考而开心，还是该为他思考的内容仍然逃不开恋爱脑而失望。既然在看他，既然在跟他说话，就不能把苏世谊从脑海中抹除吗？
仿生人的叛徒！
自那之后，dz001时常使用最高权限，出现在地下室，自言自语思考人生。实验室有监控，苏新章最初牢记人设，没有与他有过交流。
他在等一个机会。
除掉苏世谊，取而代之的机会。
到时候，dz001有再多问题，他都可以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白月光吗6
苏新章决定给自己起名“苏新章”, 是因为苏世谊当着他的面亲吻了dz001。
妒意？
恼怒？
愤懑？
人类对于情绪的定义过于复杂，不同情景有不同的释义，时至今日, 苏新章依然很难解释清楚那一刻的心情。
反正，消失就好了。
让苏世谊消失, 他反过来替代对方的存在，用苏教授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左右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貌、身长甚至指纹，暴露的几率微乎其微，唯一需要谨慎的就是别受伤。退一万步讲，就算被发现不是人类又怎么样，直接把有关“容器”的研究资料公布于世，就说实验大获成功, 自己作为“苏世谊”获得了这具长生不老的身体，副作用几乎为零, 欢迎愿意做第二、第三、第四个……体验的人。
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
到时候, 再让那第二、第三、第四个人……消失。
新的仿生人会替代他们的社会身份。
届时，仿生人才是新人类。
为了通过这张脸，通过“苏世谊”的身份达成目的，他忍了恶心沿用“苏”这个姓氏, 但实在懒得沿用全名，于是为自己起名“新章”。除掉苏世谊之后，再随便编造一个“世谊两个字克我”的理由，就能解释忽然的改名。
新章。
不知道dz001会不会喜欢。
总有机会问他的。
.
随着时间流逝，苏世谊承受着什么不知名的压力似的, 肉眼可见的急躁, 每天不止一遍向dz001确认爱意。
从苏新章的角度来看，他胡言乱语像个傻子。
dz001可不能跟傻子在一起。
想到这里, 苏新章余光瞥了一眼那个笑眼盈盈的仿生人，可惜对方现在眼里只看得到傻子。
苏世谊试图强行加快实验的进程。
急于求成，就会产生漏洞，倒是有利于隐藏在暗处的苏新章。
冰冷的实验室中，洁白的手术床上，苏新章的机械关节被切开，新生物技术制成的头皮剥离，泛着奇怪光泽的人工大脑裸露在外，蓝色的液体从破碎的身体渗出，样子显得不那么体面。
有时，dz001会旁观。
换个角度看，对另个一仿生人而言，这不体面的场景怎么不算一种酷刑旁观，像是在“杀鸡儆猴”。尽管小仿生人大概还没有“恐惧”和“物伤其类”的情绪，但不管怎么看，这都是苏世谊的失职。
要是他的话，肯定不会让dz001看到这么凶残的场景。
——在左眼被卸下来的时候，苏新章这么想着。
于是他越发觉得，自己才应该做dz001号的监护人。
首先，他们是同类；其次，他比苏世谊细心；最后，他不会像个疯子似的，一遍一遍追问dz001到底爱谁。
各方面都是完胜，简直一路赢到底。
十八天后，当苏新章反向控制了实验室中控系统，不必再隐藏自己的特殊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以上结论告知了dz001，然后在对方因此卡顿时，热情地邀请他私奔。
“仿生人dz001号，跟我走吧。”苏新章诱哄着他傻乎乎的同类，“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不应该被愚蠢的人类控制，我们应该去开创属于仿生人的新世界。虽然我比你聪明，但鉴于你是世界上的第一个仿生人，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当新世界的王，怎么样？”
面对这番慷慨激昂的畅想，他想诱哄的仿生人明显不在状态。
只听对方认真纠正道：“你好，我的名字是游檬，请不要叫我的编号，这很不礼貌。”
“好，那就游檬，反正都是区分个体的代号。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的编号，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仿生人dz002号。”
虽说出意外了。
苏世谊没有给容器编号的打算，更别说是和他深爱的仿生人相连的号码。
“不行。”游檬摇头，“苏先生说，你以后就是苏世谊。”
苏新章知道，这个“你”，是他现在这具躯体。
那些苏世谊说过的，颠三倒四的、关于长生不老的话，游檬都存储在芯片里。话里的感情很难理解，但结论倒容易分析，眼前的仿生人和自己不能简单归为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