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空气中是独属于海洋的湿冷腥气,闻礼独自站在一块黑色礁石上,抬起手,戒指终端弹出一个小小的悬浮窗,泛着极微弱的冷光,上面排列着数条来自于一个小时前的信息:
【平头:你要的东西到了,来拿。】
【平头:……被你的鱼吃了??】
【平头:我不管了,你想办法吧。】
闻礼:“……”
他关掉悬浮窗,抬眼看向前方海面,“出来。”
7号星正处夏季,白昼时间长,天亮得早,此刻云后已经隐隐见白光。
很快,近岸处摇晃推搡的水面无声地破开,一个庞大、优美而极具压迫感的黑影缓缓浮出。
它没有完全跃出海面,只是将巨大的头颅和一小部分黑白分明的背部和鳍露出海面,海水顺着它光滑的皮肤滑落,两块如眼睛一般的白斑阴沉沉地‘注视’着不远处的主人,属于海洋顶级狩猎者的震慑感扑面而来。
下一秒,这只命名为‘雨打萍’的虎鲸打开头顶的呼吸孔,喷出一股带着鱼腥味的水汽,像是一个很具拟人感的哼嗤,接着又非常愉悦地用大而宽阔的胸鳍拍打水面,好似一只在主人面前伸懒腰,翻肚皮,撒娇耍赖无所不用的大猫,溅起的水花差点淋湿站在礁石上的闻礼。
“海里都放了什么?这才几时不见,你就喝大了?”闻礼朝它伸出手,“东西给我。”
虎鲸器宇轩昂地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一串细长的嘤嘤嘤颤音,随后它张开嘴,森然利齿间摆放着一个包装严密的小盒子,拿防水布紧紧裹着。
闻礼正在思考如何去取,虎鲸的舌头便灵巧地一顶,将盒子高高弹射出来。
向导瞬间敏捷地跨过两块嶙峋礁石,步履轻盈,扬手稳稳地接住跑来的小盒,再抬头,就见虎鲸已然游开了数米远,沉下脑袋,只留下背鳍在海面划动几圈,接着又一头彻底栽入深海。
萍萍?还回家吃饭吗?
自闻礼将虎鲸召唤出来之后,这只精神状态古怪的精神体便再也没有回过精神域。虽然它对主人的态度十分恶劣,并且一视同仁平等地憎恨眼前的所有生物,却也宁愿缩着庞大的身躯窝在狭窄的观景鱼缸里,盯着别墅里来往的人和精神体发呆,也不肯离开现实世界。
为了追击逃跑的鱼人平头,闻礼于海洋中召唤了它,之后顺手将它一直留在海里。这无疑是个十分正确的抉择,精神病虎鲸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还知道在主人睡觉的时候为主人保管重要财物。
闻礼随手拆开防水布,取出盒子里的东西——
一条向导健康颈带,兼具扫描和信息采集功能,可以直观显示腺体的各项数据。
他将戒指终端对准颈带上的芯片,中途又停顿下来,改为用腕戴终端接触颈带芯片。
这只和他一同在γ70废矿星醒来的腕戴终端向来油盐不进,除了文桦的公民身份、看广告领取流量之外,只剩一个照明功能,甚至无法登录星网,但这一次,短促的滴声后,终端唯一的广告软件旁边多出了一个新的腺体数据监控软件。
闻礼满意地勾了勾唇,抬手将轻薄柔软的黑色颈带戴在脖颈上,又用衣领拢住。
软件登录激活,显示数据正在收集中,请耐心等待。
闻礼很有耐心,对他的这枚人造腺体,他内心隐约有一个答案,现如今还需要直观准确的证据来证实他的猜测。
沿着海岸线漫步,欣赏了一段美轮美奂的日出,闻礼拎着三人份的早餐回到旅店。
在他的房间门前,闻礼看到阿莱尔和陈静一左一右站在走廊里,两个人正在交谈些什么,从他们的面部表情来判断,气氛不太融洽。
阿莱尔起床之后显然仔细收拾过自己,凌乱的碎发尽数梳理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衣服也不知道去哪里熨烫了一遍,笔挺的装束衬得他肩宽腰窄,格外英俊。
“陈小姐,我明确表达过不会接受你的投奔,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但是文桦答应了。”陈静据理力争,“你和他到底谁说了算?”
“当然是——”阿莱尔下意识要说自己,但是话到嘴边竟然产生了一丝犹豫,转过视线瞥了不远处的闻礼一眼。
“是他。”闻礼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过道墙上。
阿莱尔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注意到闻礼领口内若隐若现的黑色颈带,但应急项圈明明落在他的床上,被他收进了口袋里:“你这条颈带哪来的?”
陈静猛猛睁圆了眼睛:“文桦,你昨晚才答应过我?”
“别急,虽然是他说了算,但我可以劝一劝他改变主意。”说着,闻礼看向阿莱尔,诚恳道,“就带上她吧,队长,她要真有二心,难道你还没办法在三秒内把她脖子拧下来?”
陈静:“……”
脖子隐隐作痛。
“我不喜欢杀人。”阿莱尔说。
“那就我来拧。”闻礼转头对着陈静微微一笑,“相信陈小姐不会辜负我的信任,不给我拧你脖子的机会。”
陈静:“……”
……
返程途中,阿莱尔就开始着手准备今日内离境事宜。
他隐约感觉不会顺利,但没想到会那么不顺利,他直接卡在了第一步。合作的星际引渡公司在昨晚遭到举报,涉及多项商业违规,名下所有资产被临时冻结,停栖着阿莱尔战舰的地下停机坪也一并被查封,拒绝一切私人存取申请。
一看就知道是林野的手笔。
确实应该昨晚就立刻动身,阿莱尔心想,但这也不是多大的困扰,更主要是他不想为此责怪闻礼。
拥有全星系最强战力的哨兵向来奉行着强盗原则,阿莱尔这种遵守规则,热衷于靠金钱来摆平事端的已经算是哨兵中的异类,更多哨兵都更信奉‘我要的东西你不给我,那我就去抢’。
这样也省事,阿莱尔都不需要再递交人员信息审查和航道调度、跨星域航行许可,他直接给别墅里的人发了消息,简述昨晚一夜不归的原因,并让他们立刻收拾行李,准备撤离。
紧接着他又想到什么,向方南单独追加一条:给小鱼人噜噜留一笔钱,然后立刻将鱼送走。
他们回到独栋的第一时间,早已等候在门廊下的温特立刻靠了过来,脸色凝重:“你们见到了林野?”
“对。”阿莱尔脚步不停,取下腰间闻礼从林野那里偷来的光刀递给温特,又接过方西递来的小武器箱,摆在茶几上,脱下外套放在一旁,在腿上、腰上都系上战术绑带,再熟练地挂上数个战斗模块,能量枪、医疗针、辅助作战单元……
不出两分钟,等他重新穿上挺括的外套,戴上黑色战术手套,整个人俨然就是一尊行走的武器库,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充斥着肃杀与硝烟的暴力美学。
然而在他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时候,转身却看到温特和闻礼两个人分别坐在沙发两端,一个人单手支着额头,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一个人打着哈欠,松弛地仰靠在沙发背里,就差掏出终端打开一部电影来看。
“……温特老师?”阿莱尔疑惑地问,“你不去准备一下吗?”
接着他又看向闻礼,无奈地唤他:“文桦,醒一醒,待会再睡,我们要立刻转移……”
“林野为什么会放过你们?”伊莱亚斯·温特打断他。
“他什么时候放过我们了?”阿莱尔疑惑地回答,“他现在不就在围堵追捕我们?”
“不,你不明白。”温特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开口,“林野的战斗天赋即使在a级哨兵中间都属于佼佼者,我们那一届除了闻礼之外,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你和文桦就两个人,竟然从他带领的一整支特种人小队手里逃出来了?而且,他的统御力也极强,手下全部对他忠心耿耿,我从没有听过反叛的先例。”
“更关键的是,从你们昨天的遭遇到现在,这都一夜过去了,林野人去哪里了?”
“他……”阿莱尔话说到一半,忽然听到什么声音,神色冷峻地看向了门外。
随着他的沉默,闻礼和温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别墅大门,与此同时,方西和方北也停下了动作,大厅内瞬间静谧无声。
“叩、叩、叩……”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疾不徐,非常标准且礼貌的三声叩击,稍作等待之后,又是同样节奏的三下叩响。
闻礼移过目光,就看到从进门起一直站在墙边,跟背景板一样的陈静吞咽了一口口水,眼底略带歉意地和向他投来视线,接着护住脖子,小步走到门边,顶着众人针扎一般的视线,打开了门。
晨间清冷的光线徐徐涌入玄关,比光线更先抵达的,是一种强烈而沉重的存在感。
林野就站在那里。一袭深蓝近黑的北部帝国少将官级制服,笔挺如刀,微卷的棕褐色长发束在颈后,褐红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