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沈隽之侧过脸,掩唇低咳着,眉心紧蹙。
  萧悬光被他挥开手,却并未退却,反而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
  “陛下要罚要斥,臣绝无怨言。但请先让太医诊过脉,用了药,臣自会去向刑部领罚。”
  刘三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恰在此时,太医终于连滚爬爬地赶到了,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跪在门口:“臣、臣叩见陛下!”
  第18章 他宁愿被禁足也不愿跟朕道个歉
  沈隽之又甩了一下萧悬光的手,没有甩开。
  他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软枕上,像是放弃了挣扎。
  “萧悬光,朕……一定要治你的罪!”天子恶狠狠道。
  “好好好,臣有罪。”
  摄政王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顺,甚至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臣擅闯御书房,抗旨不遵,冲撞圣颜,罪该万死。待陛下龙体康健,如何处置,臣绝无怨言,甘愿领受。”
  沈隽之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他,只对太医哑声道:“诊脉。”
  萧悬光只能不情愿的松开他的手腕,交给太医。
  太医屏着呼吸,战战兢兢地将丝线搭在沈隽之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额上渗出汗珠,却不敢擦拭,只是愈发恭敬地垂首回禀。
  “启禀陛下,王爷……陛下此症,乃是风寒入体,兼之心火郁结,外邪引动内热,故而高热反复,咳嗽不止。幸而……幸而陛下素日龙体强健,底子尚在,并无大碍。”
  萧悬光听完,眉心并未舒展。
  心火郁结,何来心火郁结?
  “方子要稳妥,药材务必用最好的。”萧悬光沉声吩咐, “煎药之事,也需你亲自盯着,不得假手他人。”
  “是,是,臣遵命,臣这就去拟方、备药!”太医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开始在外间忙碌。
  “真厉害啊,摄政王。”沈隽之睁开眼睛看着他,幽幽道,“连朕的太医院院正,如今……也只听摄政王的吩咐了。”
  萧悬光身形一僵,他再次跪下:“陛下言重了,臣方才只是忧心陛下龙体……是臣……僭越了,请陛下责罚。”
  沈隽之看着他这副恭顺请罪模样,非但没有解气,反而心中更憋闷了。
  昨日不还脾气很大吗?
  今日怎么就跟个小绵羊一样了。
  沈隽之眸子危险地眯了眯,他靠在软枕上,微微抬起下巴。
  “是,朕是该罚你。”
  萧悬光跪的笔直,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如何不知对方是在生气自己昨日的拂袖而去,可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选择这么做。
  他忍不了。
  “摄政王萧悬光,擅闯御书房,惊扰圣驾,罚闭门思过,禁足一月。”
  萧悬光猛地抬起了头。
  禁足一月……
  过去沈隽之不是没有罚过他。
  罚俸、申饬、甚至偶尔的冷落,他都经历过。
  可从来……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纵容。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禁足”这样形同软禁的惩罚,会真的落在他的身上。
  沈隽之很满意摄政王此刻无法维持平静的惊诧表情,他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王府一步,也不许任何人前去探视。”
  萧悬光直直地迎上沈隽之的视线,想要透过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玩笑的神情。
  可是没有。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掌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原来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视若珍宝的君臣情谊,他们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与羁绊,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一次失控的拂袖而去,一次担忧之下的擅闯,就足以让这一切彻底崩塌。
  萧悬光低下头,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臣……”他的声音嘶哑低沉,“领旨,谢恩。”
  “谢恩”二字,说得极其艰难。
  他缓缓站起,转过身朝着殿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他宁愿被禁足也不愿跟朕道个歉。”
  萧悬光变了。
  沈隽之深吸一口气,躺回榻上背过身去。
  刘三全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替沈隽之掖了掖被角,又无声地退至角落。
  摄政王被禁足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帝京。
  “摄政王府往日门庭若市,今日可是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门口守卫比往日森严了数倍不止,瞧着都吓人。”
  “可不是吗?那些平日里巴结摄政王的人,这会儿怕是都绕着王府走了吧?”
  “何止是绕着走,听说今儿早朝,气氛都怪得很,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
  “摄政王失宠,看来这帝京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嘘!慎言!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流言蜚语,猜测纷纭。
  原本因摄政王权势而暂时平静的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皇宫,御书房。
  沈隽之半靠在榻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听着跪在下方阴影里的暗卫,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禀报着宫外关于摄政王禁足引发的种种动向。
  “朕正愁无聊得很。”
  沈隽之勾唇,语气兴味:“这潭水,搅一搅,也好。”
  他松开手中的玉扳指,任由它落在柔软的锦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倒要看看这看似平静的帝京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刘三全。”他唤道。
  刘三全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奴才在。”
  “召陈尚书。”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没过多久,陈昭便赶到了御书房外。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袭藏青色五品官袍面容清俊的苏文卿,此刻他低垂着眉眼,姿态恭谨。
  刘三全通传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御书房,躬身行礼。
  “臣陈昭,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臣苏文卿,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沈隽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两人,最后在苏文卿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平身。”
  “谢陛下。”
  “朕记得,朕只传召了陈爱卿。”天子突然道。
  陈昭闻言一凛,当即掀袍跪下,苏文卿也跟着跪下。
  “陛下恕罪!”
  “苏郎中自入礼部以来,勤勉踏实,才思敏捷。”
  “近几日臣因选秀章程一事头绪繁杂,涉及各方细则,臣见其对此事颇有见地,且行事细致,便让他跟随左右。”
  “今日陛下召见,臣正与苏郎中商议其中几处关键,恐陛下垂询细节,臣一人或有疏漏,故而……斗胆携其一同前来。”
  “未及先行请旨,是臣僭越失当,请陛下责罚!”
  他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解释合情合理。
  第19章 选秀,前朝官员亦可
  在两人看不见的角度,沈隽之故意压平的唇角向上弯了弯。
  刘三全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眼看,陛下又玩起来了。
  假如陛下不想见苏郎中,早就将人打发回去了,还能让他跟着陈尚书进来,规规矩矩行完礼?
  偏偏底下这些朝臣,一个比一个谨慎胆小,被天子这喜怒无常的态度拿捏得死死的。
  稍微给点压力,就吓得够呛,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平日里也就是摄政王敢跟天子对上两个回合。
  哦不对,现在摄政王也被玩儿成小绵羊了。
  这帝京,少了那位爷跟陛下唱对台戏,还真是……寂寞如雪啊。
  沈隽之自然无暇理会刘三全内心丰富的感慨。
  他短暂地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恶趣味后,便恢复了一惯的沉稳。
  “原来如此。”
  天子淡淡开口,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陈昭的解释。
  陈昭大呼一口气。
  他想他今日为了提携后辈,可是连脑袋都赌上了。
  幸好,陛下似乎并未真正动怒,只是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苏文卿垂着脑袋,唇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抹弧度。
  陛下……方才那故意吓唬人的样子,可真……可爱。
  “所以章程定的如何了?”
  话题转换得如此自然顺畅,陈昭赶紧擦了擦汗,顺杆子往上爬。
  “回陛下,礼部已初步拟定了章程细则,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奉上。
  刘三全立刻上前,从陈昭手中接过那册奏折,走到御案前,躬身将奏折呈到沈隽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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