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方知砚察觉到不对,如果只是因为担忧自己,还不至于这般,他抬手轻轻敲门。
听见声音,顾淮之猛地抬首,看见进来的是方知砚,身形一顿,眼底闪过各种情绪、慌乱愧疚,还有一丝坚决。
“阿砚……你回来了。”
他声音干涩,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起身要给人倒茶。
方知砚缓步走到案前,看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隐约不安,轻声道:“陈栖说你这些日子心绪不宁,我便过来看看。”
顾淮之于他而言,是一个很靠谱的兄长,永远温和有礼,面上总挂着温润的笑。
心善心软是这个人融在骨血里的底色。
顾淮之一杯茶溢的四处都是,又慌乱的拿绣帕去擦。
等他反应过来手上的绣帕是婉娘亲手所绣时,又一阵慌乱的想要擦干净绣帕。
方知砚瞧他这样,心里真是什么坏打算都想好了。
又实在无头绪,只好尽量放轻松语气:“你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同我们说啊。”
“我和陈栖或许能帮你。”
顾淮之的动作停下,攥着那绣帕,眼底浮上一层水雾,半晌才苦笑一声,喃喃:“也罢。”
他请方知砚入座,伸手轻轻展开手中的绣帕,陷入回忆:“这是婉娘亲手绣的,绣工精湛,能卖一百文。”
那锦帕上绣着荷花,在阳光底下泛着光,能看出来确实绣工很好。
“淮之,她是你的妻子吗?绣工这样好,想必是个很好的人。”
他从前也好奇为什么顾淮之这个年纪不曾娶妻,问了,顾淮之就淡淡一笑,眼里有追思。
难不成竟是有亡妻?
顾淮之笑了笑:“于我而言,她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小意是世上顶好的女子。”
“于她家人而言……她或许自私任性,于你而言。”
他抬起眼,一片愧色:“她大抵是罪大恶极。”
方知砚回味了几息,心中大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那段时间,顾淮之总是对着他的脸发呆,在自己的追问之下。
他说,你跟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像,这个词汇模糊又笼统,方知砚也不知他说的是个性还是模样,亦或者旁的什么。
再想问问,顾淮之总是缄口不言。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的喧闹隔着一层门板,恍若隔世。
良久,顾淮之缓缓放下手中的锦帕,带着无尽的怅然,他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到方知砚面前,没有丝毫迟疑,膝盖一弯,便要朝着方知砚重重跪下。
“淮之!”
方知砚大惊,猛地起身想去搀扶,却被顾淮之抬手拦住。
“阿砚,我替我自己,也替她,向你赔这迟了数年的罪。”
顾淮之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响沉闷,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垂着头,长发垂落,好不狼狈。
“我口中的婉娘,就是你的姐姐,方知薇。”
“我与她在方家相识,彼此一见倾心,很快私定终身,被爱意冲昏头脑不顾一切逃走时,我们……没有想过方家该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所以后来有了你替她入宫,你是男子,小心翼翼伪装定然辛苦,自从知晓你是谁后,我夜夜不能安眠。”
“想必我当初在雪地里捡到你,你那般落魄境地也是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实在惭愧,因我们的一己之私,害了你,也害了方家。”
“我不是要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我不愿再瞒着你,心中难安,若你实在要发泄,我任凭处置。”
方知砚被这番话冲击的不轻,望着跪在地上身形落寞的男人,望着那方绣着荷花的锦帕,觉得荒诞的同时又五味杂陈。
世上怎会有这样巧合的事,他心头思绪杂乱,还是第一时间执意去扶起顾淮之:“快起来吧,起来再说。”
顾淮之缓缓起身,浑身依旧紧紧绷着,不敢松懈。
方知砚却想到了另一件前些时日,兰若同他说的事:“方知薇为什么会以为你已死?”
提起这个,顾淮之越发落寞,垂着眸子,回忆起那些事:
“当初我与婉娘在宜兴艰难度日,去了金陵,她靠绣这些锦帕荷包赚些银钱,我也算是假死脱身,只敢隐藏身份,在一家李姓商户家给孩子们启蒙挣钱。”
本以为就此隐于市井,远离京城一切,便能和心爱之人安稳度日,岁岁相守。
“不巧的是,那一年金陵发生了大案,涉及买官卖爵此等龌龊事,惊动了南巡的陛下,牵扯甚大,李家同样牵扯其中。”
顾淮之想起来,自己还在教孩子写字,突然李家被官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一个也不准出去。
他莫名其妙被牵连,被押入大牢,再被流放。
“那一次被流放的人实在众多,路上遇上泥石流,队伍乱作一团,我趁机跑了。”
“后来我悄悄回到金陵,隔壁王婶告诉我,婉娘没有在流放人群中看到我,以为我死了,回了家。”
方知砚心里一阵古怪难言,实在是天意弄人啊。
当初金陵那件案子,是萧寰一手办的,他在其中配合萧寰演了几出戏,也算出力不小。
这到底是什么缘分,竟将顾淮之牵扯进去,这才有了后来方知薇回京的事儿。
“我又辗转回到京城,多方打听,才知方家被查封,一家子也生死不明,浑浑噩噩下到了云川,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话说完了,顾淮之浑身脱力般靠在椅上,声音发颤:“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带着婉娘离开,至少……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是为爱赴死,飞蛾扑火也要奋不顾身,还是天各一方,从此山河路远、彼此不复相见。
这两者,顾淮之直至今日,也没有一个答案。
但是,比起死,他更希望婉娘好好活着。
所以他才说后悔。
第105章 赠予
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方知砚脸上,暖洋洋的。
时隔几年,再说起这段跌宕往事,他心中已经没有太多酸涩,反倒释然许多。
“当初我会去京城,是因为我外祖母急需名医治病,所以后来入宫,说到底是我和方家的一笔交易。”
他和方正安签字画押,方正安信守承诺请了名医为外祖母续命一年。
只是后来事情发展脱离掌控,跌跌撞撞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方知砚眸光轻轻晃动,心底生出几分感慨。
说来说去,这件事里好像除了萧寰,并没有谁是格外无辜的,都有私心都有错。
但说到底,都是方正安他不顾女儿愿意,为了利益贪念,强行拆散有情人在先。
他看着顾淮之,在想要怎么告诉他方知薇在牢狱里。
但是又一想,这件事说到底该由萧寰决断,毕竟被戏弄的是他,自己不该插手太多。
思及此,他伸手拍拍顾淮之的肩膀:
“愧疚不愧疚的,都过去了,我们不如往前看,我还要感谢你救了我呢,这样一想是不是会释然一些?”
顾淮之感激他的宽慰,苦笑间想起另一件事:“你和陛下?”
他其实看得出来,但还是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
果然,方知砚背对着窗外阳光,笑的灿烂:“我们两情相悦,看不出来吗?”
他一直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少年气十足,永远跳脱活泼。
顾淮之终于有了一点笑意,真诚地祝福:
“愿你与陛下往后岁岁安稳,朝夕相守,情意绵长。”
方知砚却收起笑容,眉心一皱,疑惑:“你是不是要走啊?”
他总感觉顾淮之在跟自己告别。
一直以来,他身边亲近的人就很少,少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外祖母,萧寰,邱润之,兰若,顾淮之。
再算上认识不久却格外投缘的陈栖。
少一个都够他难受。
“待京城铺子稳定些,便交给你与陈栖,往后京城以外的生意,你若信得过我,都由我替你全权打理,也算是我赎过去的罪。”
方知砚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你赎罪,但还是需要你替我管账,先生,我信任你。”
顾淮之心下释然,颔首:“那便好。”
最终也没说要留下来,方知砚见他眼下青黑,劝道:“赶紧好好休息一番吧,你精神看着不太好,我先去绸缎铺看看。”
顾淮之点点头,送他下楼。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到门口时,方知砚还是忍不住回头,留下一句:
“淮之,还请不要沉浸在绝望里,或许会有明月重现的那一天,你不妨再等一等。”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萧叙念到一句经文时,他问是什么意思,萧叙翻译的。
离开闲云楼,方知砚还是不免心中感慨,事情以这样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结局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