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瞧他面上不太开心。
  顾淮之想起那一言难尽的命名,面色古怪,又不想贬损:“……怕是陈家人有自己的考量,并非不好。”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庆幸,幸好当初给店铺取名时,自己手气好,拿了命名权,不然后果更是不敢设想。
  方知砚走到案前,拿出纸笔,蘸了墨,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回想第一次相识,那是前年冬天了,深夜他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距离家不远处,没看清脚下的路,不慎被一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回去一看。
  竟是个人,他蜷缩在雪地里,身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是雪。
  顾淮之心中一惊,犹豫几秒还是蹲下身,伸手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到底还活着。
  便使出力气将人背回了屋子,烧了炭,屋内暖和起来。
  他本想出去看看有没有大夫,听到榻上那人咳嗽几声,缓缓坐了起来。
  看到那张脸,顾淮之心中大震,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太过想念,出现了幻觉。
  不过很快,他就察觉到区别,此人虽和婉娘有七分像,但气质大相径庭,一开口还是男子。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和婉娘会不会有什么关系,都姓方,但据他所知,京城方家一族皆入了狱。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想必是赶巧了。
  瞧他实在萎靡不振,随时要没命的样子,顾淮之没办法狠心赶他走。
  两人就这样,互不交涉,互不打扰,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大半月。
  顾淮之打了半月地铺,腰酸背痛,又苦于不知如何开口,却在这时,对方给了他一张百两银票,说是感谢他收留。
  拿着那一百两,瞧着他渐渐远去的单薄背影,顾淮之提高声音:
  “世途多蹇,困与亨皆命之序也,困而不丧其志,斯为君子。”
  远去的背影顿住,仿佛在深思,在顿悟。
  顾淮之颇感欣慰,半晌那人回头:“啥意思啊?”
  “……”
  黄衫公子陈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回去好几天都在回味那酒的滋味。
  终于这天,悠哉悠哉晃荡到南街闲云楼门前,进去就喊:“给你们老板喊来。”
  瞧他那打扮气度,店小二以为来找茬的,战战兢兢:“这位贵客,是有什么事吗?”
  陈栖蹙眉不悦:“去办便是。”
  正在这时,有脚步声缓缓从楼上下来。
  顾淮之作揖:“在下便是这闲云楼老板,敢问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陈栖上下打量他,不太满意,和想象中不一样,能给米酒取那种名字的人竟这般文气?
  “情人的眼泪是你家的酒?”
  顾淮之一顿,明白过来,颔首轻笑:“这位便是陈公子吧,管事已经告知,我已经另取了名字……”
  陈栖不乐意了,挑高眉梢:“换名字啦?那不行,我就喜欢之前那个,多好听。”
  方知砚躲在楼上,听到这句兴冲冲下楼,迫不及待扬声:“知音啊,这位公子,您也觉得很好听是吗?太好了。”
  陈栖一眨眼,便见一面如冠玉的男子冲到跟前,那模样好看的他心里一突,下意识回答:“啊,是……是啊。”
  “我叫方知砚。”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陈公子不如同我们上去一坐?”
  陈栖和他见礼,不知怎的,不太敢与他对视,觉得自己要陷入那双眼眸里。
  上了楼,陈栖喝口茶压压心底的悸动,咳了咳说起正事:
  “我此番前来,一是为再品尝一番那日的米酒,二是专程来与你谈谈下月我祖父生辰,献酒一事……”
  刑部尚书陈嵩下朝后,被单独留了下来,他内心忐忑,不知原由。
  直到御案后的帝王淡声开口:“朕记得,先生生辰是在六月,可是古稀七十?”
  陈嵩俯首:“劳陛下记挂在心,家父下月确实是七十大寿。”
  萧寰一时间没在做声。
  陈嵩忐忑站着,不知陛下为何提起这件事。
  难不成是云川家里的动静太大了,招来了御史弹劾?
  半刻钟后,陈尚书步履轻盈神清气爽回到府中,晚间用膳时,宣布:
  “陛下不日将启程前往云川,一则体察民情,二则登我陈家门楣庆贺父亲寿辰。”
  一众人闻言各个喜上眉梢:“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啊!回头我得日日烧香祈福,感念圣恩……”
  陛下这两年疏远崔氏,倒是对他们陈家颇为上心。
  主要原因是陈家和崔氏不一样,他们清醒,这样的大族,朝中也只有陈嵩一个一品大员。
  陈老爷子当初任职太子太傅,悉心教导陛下数十年,也是在其登大位后告老还乡,没有借此机会扩大家族势力。
  这两年陛下虽然越发不近人情,却也没忘了陈老太爷的恩情。
  陈嵩走后,萧叙下了学堂往乾清宫去,路上听闻此消息,点点头:“皇兄整日闷在御书房里,是该出去走走。”
  李公公被他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想起什么,又叹息。
  都快两年了,这世间再也没有了方知砚的消息。
  难不成真的已经……
  不愿细想,李公公牵着萧叙进了乾清宫暖阁。
  萧寰坐在御案后,手中拿了一本书在看。
  萧叙走近,瞥见那书册封面——鬼怪志。
  他一顿,是自己从那书架上无意间翻出来的,昨夜在乾清宫看完,忘记悄悄收回去了。
  萧寰抬起眼,并未说什么,提起另外的话:“过几日朕要去一趟云川,你崔姐姐来陪你,听先生的话,不要误了功课。”
  一听崔静澜要来,萧叙点点头:“好。”
  第86章 淡忘
  几日后,御驾低调出了京城,一路往东去。
  陈栖是陈家孙辈里面存在感极低的一个人。
  皆因他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游手好闲,偏偏有个爱子如命的母亲。
  他母亲出身不错,在陈家三房说一不二,所以他的日子算的上相当不错。
  短短时日,方知砚和他混的相当熟络,两人在一处相谈甚欢。
  这日三人相对而坐,陈栖说到尽兴处,更是一拍桌子:
  “你且放心,这次你那米酒定能一鸣惊人,我虽不似哥哥姐姐们那般博学多才,可我孝顺啊,经常往老爷子那儿钻,他的口味我清楚着呢。”
  方知砚举杯敬他:“那就谢陈兄吉言。”
  陈栖也举杯:“方兄客气。”放下酒杯,他又将目光转向顾淮之:“我知顾先生最近好像在收集各地酒文化信息,是打算开第二家店嘛。”
  顾淮之颔首:“不瞒陈公子,确有此事。”
  陈栖目光灼灼:“不瞒二位,我也是经营酒场多年,很看好你们闲云楼的酒曲秘方,不如让我也加入你们,我出五千两入伙费。”
  不等两人回答,他又补充:“我不需要知道秘方,纯拿红利。”
  方知砚与顾淮之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喜色。
  其实做到如今,不是没有人想入伙,可对方要么要秘方,要么提出另外苛刻的条件。
  二人一直没答应。
  方知砚笑着看向他:“陈公子真有此意?”
  他一个大家公子,做什么要来掺和这些俗事?
  看着也不是缺钱的主儿。
  陈栖嗐一声:“自然,我能骗你们不成,我连地址都想好了,就在京城。”
  话音落,屋内没有人接话了。
  他奇怪,反应过来以为是京城地段贵:“哎呀,银子的事儿你们不用担心,我就租京城最好的地段。”
  京城啊,方知砚乍一听这两个字,心中还是下意识一抽。
  其中滋味难明。
  那个他只待了一年的地方,留给他的种种,却叫他一生难忘。
  陈栖不知道怎么了,一提起京城,二位眉眼都沉下去一些。
  他也不是不识趣,只说:“二位不必纠结,我只是随意一提,只因我下月底,或许要去京城了,才出此言。”
  顾淮之先回过神,自知有些失礼,抬手作揖:“抱歉陈公子,有些失态,并非京城不好,你且容我二人商讨一二,再做决断。”
  陈栖一听有希望,眼睛又亮起来,当即告辞:“那便不打扰二位,我先回去。”
  等陈公子走了,方知砚站起身,对面顾淮之也同一时间起身。
  二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不过不探讨对方的往事是彼此的默契。
  “我去楼下看看……”
  “我去账房一趟……”
  夜里,方知砚躺在榻上,久违的辗转难眠。
  离开避暑山庄后,还来不及尝到与萧寰分别的痛楚,外祖母就离开了。
  后来浑浑噩噩那段时间,痛苦起来都不知道是因为外祖母,还是因为萧寰。
  想起外祖母时,思念与遗憾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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