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公公沈让等人想上前,才发现温度有多高。
  “陛下,退开一下吧,我让人进去找……”
  李公公跪在地上,眼见着忽然有雨点砸在地上,喜道:“陛下,是雨,下雨了。”
  后面也就噤声了,这场雨来的太晚。
  就像萧寰一样,总是晚了一步。
  院子已经被烧干净了。
  雨水很快倾盆而下,将他全身都打湿。
  周围百姓都走了,萧寰独自站在雨里,带来的人跪了一片。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
  天边露出一线光,灰白色的,照在废墟上,也照在绝望的人身上。
  萧寰终于动了动,抬步往废墟里走,靴子陷进灰烬里,沉甸甸的坠在脚下。
  什么都没了,烧的彻底,连个原样都没有。
  突然,黑色灰烬之下一抹不太明显的翠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萧寰缓缓蹲下,也不顾那些高温残骸,抖着手翻了几下,一块已经碎裂的琉璃静静呈现。
  “市井玩意儿……庄嫔若是喜欢便收下。”
  “陛下一番心意,臣妾怎好不识趣……”
  承乾宫的珠宝玉器堆积成山,却从不见他表现得有多喜欢,只有这块在市集上买的琉璃纹佩,那人一直带在身边。
  经过高温灼烧,它温度高的惊人,萧寰不管不顾拿在手上,任由那灼热顺着手掌烧到了心里最深处。
  回宫之后,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发疯,或者还是拿方家人或者崔家人开刀。
  但他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还是让沈让不要放弃寻找。
  陛下始终不相信方知砚就这么死了。
  李公公心里难受,那时太后的人都在四周看着,经过多方审问,确实没见有人出来。
  这种话没有人敢和萧寰一直提。
  只能眼睁睁看着帝王周身戾气越来越重,待人越来越无情。
  从柳镇回来一个月后,萧寰某一天下了朝,脚步往承乾宫去了。
  承乾宫的院门上了锁,里面的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别的宫里。
  这是出事以后萧寰第一次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院子里那些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而枯萎的花。
  那处积满了灰尘的秋千。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提醒他,他是真的彻底失去了方知砚这个人。
  第83章 荒草
  走进寝殿,入眼摆设和上一次来时一样。
  萧寰来到画案前,打开下方放着的一个竹编画橱,里面都是方知砚平日里闲来无事所画。
  他在椅子上坐下,一张张拿出来看。
  方知砚的画风极具特色,画人物时活灵活现,画其他的就差几分意思。
  河边洗衣的妇人,桥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巷子口下棋的老者。
  如果这些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全凭想象的话,不会这样灵动真实。
  现在想想,姑苏特有的黄樱子,和他画上那些不同于京城的房屋结构等。
  一切从前不被重视的细节,如今都有了答案。
  只可惜,他那时候不懂方知砚的欲言又止。
  夜深了,李公公不知第几次提醒:“陛下,去休息吧,您这样身体迟早会垮,这天下要务还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更漏滴答不止,萧寰一直在处理各种折子。
  那些平日里不重要的交由内阁处理的,现在都搬到了乾清宫。
  只因最近夜里,他在睡梦中频繁回到那个炙热的雨天。
  次数多了,他变得厌烦,仿佛是上天一次次嘲笑他的无能。
  便不愿意再睡了。
  这时有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这么晚了,李公公带着不解出去看。
  “小殿下,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萧叙冲他微微颔首:“淑娘娘送我过来的,听闻皇兄近日频繁梦魇,我来看看。”
  李公公心里暖洋洋,这孩子真的很招人喜欢。
  不吵不闹,大多数时候静静地,很会察言观色,只在私下里悄悄问过自己几次贤娘娘去哪了。
  方知砚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他却一直挂心着这个人。
  从柳镇回来后,他大约也是隐隐约约知道了些什么,让宫人送他去了一趟沉香寺,为那个对他很温柔的贤娘娘在神佛脚下祈福。
  李公公叹息一声,有些担忧,陛下的脾气越发差了,整日阴沉着脸。
  周身自带降温效果,比冰窖里的冰块还好使。
  朝堂上的一众人,乾清宫伺候的,哪个面对陛下不是一身冷汗。
  “殿下回去吧,陛下他……或许心情不好,等他心情好了老奴再带你请安。”
  萧叙摇摇小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经文:“我想见一见。”
  李公公拗不过他,牵着他的小手进了殿。
  案桌后,萧寰放下了珠笔,一手揉着太阳穴,眉心蹙着,不是很舒服的模样。
  余光看到萧叙,没有抬眼,只淡声让他出去。
  李公公为难地看看萧叙。
  萧叙声音清脆,一板一眼:“听闻皇兄频繁梦魇,贤娘娘一直说我念的经文有安抚人心的效果,皇兄不妨试一试。”
  李公公一惊,怎么提起贤妃了。
  他刚想为萧叙说话,座上的人却动作一顿。
  半晌,他冲萧叙招了招手:“过来。”
  萧叙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上前,也不害怕,坐在萧寰身侧。
  翻开一页,开始诵经。
  孩童干净纯粹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轻轻回响,一点点漫过萧寰紧锁的眉心,漫过他心底翻涌不止的遗憾与痛楚。
  方知砚带着林秀之一路往东,出了柳镇范围内才发现自己的琉璃纹佩竟然不见了。
  他急得好几日食欲不振,院子已经一把火烧干净了,他十分自责,怪自己粗心大意。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每到一个城市,方知砚就请大夫为林秀之看一看。
  他总是天真的希望,还会有奇迹出现。
  最后一站,两人在云川停下,感受了一番云川的生活方式。
  “这里的酒和姑苏的一样好喝。”
  拗不过林秀之,方知砚还是给她满上,两人举杯相碰。
  林秀之费力的咽下去,点点头:“很不错,比起我们那儿的口感上更加醇厚一些。”
  “早就听闻云川的酒文化鼎盛,凭你外祖母我的酿酒手艺,若是早来几年,说不准能开间铺子呢。”
  方知砚被逗笑:“肯定可以。”
  他们没有再离开云川,方知砚长期租了这家店的上房,每日三餐有人送,他只管陪在老夫人身边。
  林秀之走后,方知砚按照她的要求,请大师寻了一处风水宝,将她掩埋。
  坟前磕完三个头,方知砚抬手轻抚墓碑,心头荒草丛生,久久无言。
  又是一年九月十五,陛下力排众议,遣散了后宫。
  下旨将那些后宫中,有名无实的妙龄女子们都封为县君,还她们自由身。
  永远享受朝廷发放的俸禄,别院,田庄,铺面银钱一应俱全,保她们一世荣华富贵。
  林美人与崔静澜告别时,见她好像并没有收拾东西,不由得疑惑:“崔姐姐,您不走吗?”
  崔静澜笑笑,看向隔壁屋里正在写字的萧叙。
  林美人反应过来,也替她高兴:“也好,至少有个伴,往后教养小殿下长大成人,他也会记得你。”
  “没想那么多。”
  崔静澜抿了口茶。
  崔家人早就对她失望透顶,否则也不会着急的想让妹妹进宫。
  就算出宫,她也回不了家,住在别院也不一定有住在宫里好。
  何况她是想陪着萧叙,起码等他再长大一些,然后……
  她无意识将目光瞥向西南方,出了会儿神。
  到最后,林美人起身要走时,还是忍不住悄声问:“姐姐,贤妃娘娘她真的不在了么?”
  崔静澜垂下眼,也不好说,反正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和她曾经看过的小说有很大差别。
  方知砚男扮女装这么久,她是真的没想到。
  还以为她只是遗传了父亲长得高。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陛下居然喜欢男人。
  等她再想从记忆里找寻一些蛛丝马迹时,发现很模糊,当初看的小说标签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除夕夜,太嘉长公主看着日渐冷清的皇兄,心下叹息。
  早知如此,她宁愿一开始皇兄就不要太在意那个庄嫔。
  也好过如今,究竟是从未得到更令人难过,还是骤然失去更叫人痛楚。
  这个问题,太嘉长公主没有答案。
  又到了放烟花的时候,这一次,满室喧嚣下孤身落寞的变成了皇兄。
  延禧宫里。
  崔静澜将一只狼毫送给萧叙的时候。
  萧叙突然说:“澜姐姐,你为什么不出宫?”
  崔静澜同他一起在廊下坐着,手支着下巴:“我能去哪儿?陪着你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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