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日里,文武百官已经陆续来了避暑山庄,或直接去了沉香寺。
太祖忌辰还有三日便要开始。
萧寰同一众大臣激烈的讨论完到底该不该由贤妃同陛下并肩祭祖。
萧寰力压众人,留下一堆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朝臣,回到院子找方知砚去了。
然后他听见方知砚的第一句话:“崔静姝是最合适皇后的人选,陛下不如听取朝臣的意见……立她为后。”
没人知道方知砚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心情。
同样也没有人知道萧寰在听到这句话时,是怎样的愤怒加心寒。
他顿住脚步,眼眸里像结了一层冰,一字一句:“你再说一遍。”
他等了这么久,就等到这句话,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顷刻之间,他又想到什么。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他怎么会突然说这些。
那么还有谁会跟他说这些,答案不言而喻。
萧寰眉眼间浮上一层厌烦,吸了口气,尽量压下怒意:“是不是母后找你了?”
他靠近方知砚,才看见他手里拿着那块木牌,在无意识的转动。
“朝堂上的事你无需操心。”萧寰耐着性子:“你只需待在朕身边。”
方知砚死死压住心酸,继续说:“是太后找了我,但我觉得她说的……”
他声音干涩,在萧寰越来越失望的眼神里,快要说不下去:“也没有错,你总要立后的不是吗?”
屋内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风声和方知砚手中木牌磕碰桌面的声响。
萧寰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不肯错过半分他的神情:“这是你的真心话?你当真这般想?”
方知砚坐直了一些,还闲闲地抬手支着下巴,盯着反射在桌面上跳动的烛光:“是。”
萧寰指腹死死压着手指上的扳指,用力到要将扳指捏碎:“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沉默在屋内蔓延。
萧寰白日里吵赢了一众朝臣的得意,和方才听到方知砚要他立别人为后的一腔怒意,皆在他轻飘飘的一个是字和此刻的沉默里消失殆尽。
“方知薇,你不要后悔。”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方知砚一惊,几乎是跳起来去追他。
“陛下你等等……”
都这时候了,萧寰喊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更命苦了。
一直追不上,方知砚仿佛才惊觉,原来萧寰走路这么快,从前两人能并肩,只是因为萧寰愿意等。
第78章 随风
现在萧寰不愿意等他,他狼狈的在身后追了好长一段路都追不上。
他只是想把这块平安牌亲手送给萧寰而已。
动静不小,惊动了不少人。
不明所以焦急万分的李公公。
沉默跟上的兰若。
方知砚眼见着他的背影要消失在拐角,忍不住大喊:“萧寰!”
前方的背影好像顿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方知砚再抬脚,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在地,狼狈地滚了两圈。
兰若和李公公同时惊呼。
方知砚摔出了眼泪,却不知道哪里疼。
萧寰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他只是想亲手将东西送给他,再跟他说一声抱歉。
自己或许不该和萧寰说这些话。
对了,平安牌呢?
方知砚急急忙忙爬起来,也不管自己的左手还缠着纱布,在草地上一通乱找。
兰若也帮着找,
李公公不知道要找什么,看看远去的萧寰,看看伤心的贤妃,在一旁干着急。
“快来几个人帮着娘娘找找……”
一行人摸着黑四处找,最后由一位眼尖的侍卫拿到了,递给方知砚。
方知砚拿着平安牌,失魂落魄回了院子。
李公公跟着来了,喊了太医重新给方知砚检查手上的伤。
确认没有别的事后,他才回了御静园。
萧寰一整晚都没有回隔壁睡觉。
有几次不知道什么时辰,院子里有动静,方知砚就趴在窗口看。
只是风吹起来枯叶。
他一次次失落,眼底的希望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彻底暗下去。
天不亮,那日那个老太监来到了院子:“我替太后娘娘传句话,林老夫人好像身体抱恙,这是她落脚是地方……”
方知砚一把抢过那老太监手上的纸条,满脑子都是那句身体抱恙。
老太监满意地笑笑:“沿着后山那条小路走,下了山有备好的马儿,快些启程吧。”
方知砚回到屋子,和兰若简单收拾好了简单的包袱。
最重要的是那块由银链吊着的琉璃纹佩。
千灯节那一晚,在承乾宫门口,萧寰送给自己的。
他宫里的珠宝玉器堆积成山,但只有这块琉璃,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又将那块平安牌放在常和萧寰对坐的桌案上。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萧寰的院子。
二人趁着天还未大亮,下了山。
清晨的山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方知砚骤然想起去年自己进京时。
那时以为真的是要去国子监读书,虽然还是打心眼里排斥方家,却也是真真高兴过的。
如今过去一年不到,方知砚回想起来,已经没法回忆起来当时的感觉了。
世事难料,人算不如天算。
就像外祖母常常跟他说的那样,人有取舍,未必两全。
他也做不到非要强迫萧寰立后,便也只能再一次辜负萧寰这个人。
就让我在你心里变得更坏一点吧。
同一时间,一辆马车靠在方家侧门,宋嬷嬷带着几个女官侍女捧着吉服进了云岚院。
方正安带着夫人和两个儿子守在门外,问了好多话。
侍女们神色严肃,一概不做回应。
女官们为方知薇换上繁复华贵的深色吉服,暗纹流光,衬的人端雅矜贵。
方知薇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回想几个月前,她蒙着面躲在金陵街道上,藏在人群里。
看着周围百姓议论纷纷艳羡不已的庄嫔娘娘。
不可否认,她心底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没有后悔过。
所以老天要惩罚她,收走了顾郎。
母亲这段时日一直为她请各种大夫,十个有九个都说她得了失心疯。
她不知道,她只想像方知砚那样,拥有一切,拥有能让陛下甘愿为他做一切的本事。
她想要草菅人命的梁沅全家为顾郎偿命。
天快亮时,方知薇由宋嬷嬷扶着上了马车。
对一旁哭泣的方夫人置之不理。
“祭祀那日,你只管按照礼官的指示照做就行,你与贤妃一模一样,相信陛下是看不出来的。”
方知薇木然点头,她也不相信一模一样的脸,陛下能在短时间发现不对。
她不曾抬眼,所以忽略了宋嬷嬷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
只怪先祖历代有规矩,祭祀那日,上了名册的人不能轻易缺席,这是对列祖不敬。
方知砚走了,只好让方知薇假扮一下贤妃走完过程。
否则就凭她敢做出这样有辱皇家天颜的事,够她死几百次。
说起来也是可笑,方知砚假扮方知薇,方知薇现在也假扮贤妃。
陛下那般敏锐,估计很快就能发现端倪,到时候都不用太后费心,方家这些人一个跑不了。
祭祀前三日,众人皆要在自己屋里焚香沐浴三天,以示敬重。
这是方知砚能走的重要原因,否则陛下怕是第一天就能看出端倪,到时不好收场。
太后娘娘还是高明,算好了一切。
方正安夫妇眼睁睁看着方知薇上了马车。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方家要完了。
方正安颓然瘫坐在地上,声音沙哑:“遣散家丁吧,能跑一个算一个。”
方夫人心如死灰,抖着手扶着门框:“也不知道知砚那孩子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贪心,为了巩固在朝堂的地位,见人家都送女儿入宫,他们便也按耐不住。
一错再错,悔之晚矣啊。
方知砚在渡口和兰若分道扬镳,上船前,他轻轻拥抱这个陪伴他近一年的小丫鬟:“兰若,以后活的好一些。”
他已经褪去了裙装,吃了早就从方家拿来恢复声音的药丸。
梳着高马尾,发尾随风微动,眉目间跃上英气与久违的桀骜,一身劲装将少年人的挺拔和清朗体现的淋漓尽致。
兰若仿佛能想象到,他在姑苏时是怎样的活泼明朗,意气风发。
是方家害了他。
她还是不放心,脚步一动想跟着,见方知砚摇头阻止,又问:“那你要去哪里呢?”
老太监递给方知砚的纸条,他不给自己看。
方知砚冲她挥挥手:“往后的事我也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