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了,她为了爱情,连父母族人都能背弃,还妄想她能顾着姑苏这个素未谋面的庶弟么。
  薛昭仪去往乾清宫侍奉这件事是兰若告诉他的。
  彼时院里的雪化的差不多。
  方知砚在画案桌上的梅花。
  闻言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蘸了墨,又起笔。
  “哦。”他说:“然后呢?”
  “然后……薛昭仪在乾清宫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哦。”方知砚停下,拿了一旁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太后安排人去伺候陛下有什么稀奇的,陛下是太后的亲儿子,太后心疼儿子,应该的。”
  兰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知砚把第二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若能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太后高兴,朝臣也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声音也很平和,可兰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
  就是那种,你明明觉得他应该不高兴,可他在笑。
  你明明觉得他应该在意,可他在说“挺好的”。
  兰若不敢深想,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方知砚一个人在屋里,把那杯茶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窗。
  往后一段时日,薛昭仪都往乾清宫去,每每出来都面带喜色,俨然取代方知砚成了陛下的心头好。
  方知砚有点无奈,他无心管外面的事。
  可这些话日日传到他承乾宫,生怕他不知道似的。
  他倒是无所谓,但有人坐不住了。
  兰若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娘娘,方家来的信。”
  方知砚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鸟。
  闻言回过头,接过信,拆开来看。
  他看信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妙,从微妙变成了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了一种“我真是服了”的烦躁。
  信是方父写的。
  开头先是问候,再说姑苏一切安好,娘娘不必挂念。
  然后话锋一转,说听闻宫中近日有些风言风语,说庄嫔娘娘失了圣心,陛下数日未踏足承乾宫,反而去了薛昭仪处。
  方父在信中说,方家送娘娘入宫不易,阖族上下都指望着娘娘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如今娘娘失宠,方家在朝中的日子也不好过,几个在户部当差的族兄都被同僚明里暗里地挤兑。
  娘娘聪慧过人,定能想办法挽回圣意,切不可就此消沉,辜负了家族的期望。
  方知砚气笑了。
  方正安莫不是老糊涂了,他又不是方知薇,这些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真是好笑。
  方正安这是享受了一点好处,便忘了他不是方知薇这件事,贪婪的想获得更多。
  骗别人久了,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老糊涂的东西。
  第27章 相见
  他一把火将信烧了,让兰若替他回信:“你告诉他,下次再敢私自往承乾宫送信,方二爷家独子的今日就是他的来日。”
  兰若悻悻说是。
  陛下到底没把那恶霸杀了,但这辈子也完蛋了。
  一句姑苏一切安好不足以安抚他。
  他在寝殿里来回转几圈,决定出宫一趟。
  兰若听完,吓一跳:“娘娘,您是嫔妃,不能随意出宫,若是被人发现……”
  “所以不能让人发现。”
  方知砚打断她,开始在大脑里飞速盘算,“我得想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
  趁着现在萧寰不往他这边来,盯着这边的人少了些。
  他说着,已经走进了屋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兰若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娘娘,您冷静一下!出宫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必须出去一趟。”
  方知砚挥挥手:“把院子里的人都叫过来。”
  兰若见拦不住,转身按吩咐做事去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看得出来这承乾宫的下人还算安分,能用。
  等人都来了,他开门见山:“我要出宫一趟。”
  福安一喜,他想起上次娘娘出宫是同陛下一起……
  莫不是……他哐哐磕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其他人跟着贺喜。
  方知砚一头雾水:“我偷偷出去一趟,你们替我隐瞒这件事情,不然大家都要掉脑袋,有什么好恭喜的?”
  福安一张脸差点垮了,简直要哭:“……娘娘放心,奴才们定当守好这承乾宫,您这出门在外也要当心。”
  方知砚满意了,环视一圈,指着一个身高苗条的宫女:“便由你来穿我这身衣服。”
  他又指了一个:“你来扮兰若。”
  兰若一听她也能出去,放心许多。
  翌日天还没亮,承乾宫便动了起来。
  方知砚换上一身灰蓝色的粗布棉袍,头发束成一个寻常男子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又往脸上抹了一层深一色的粉,把原本白皙的肤色压暗了几分。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不会被认出来,才满意点头。
  “怎么样?”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在兰若面前转了一圈。
  兰若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方知砚哪还有半分庄嫔的影子?
  分明就是个清秀的市井少年,眉宇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妆改了他的容貌,丢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
  “娘娘……公子这扮相,奴婢都快认不出了。”
  兰若改口改得很快。
  “那就好。”方知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锭碎银塞进袖中,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几两散碎银子,一枚铜质的平安扣。
  兰若也换了一身打扮,扮作方知砚的贴身丫鬟,头上包了一块靛蓝色的布巾,脸上也抹了深色的粉,看起来就是个寻常人家的使唤丫头。
  两人收拾妥当,趁着天还没大亮,从承乾宫的侧门溜了出去。
  福安领着几个宫人守在正殿,按方知砚交代的,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对外只说庄嫔娘娘昨夜受了风寒,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见。
  方知砚带着兰若沿着宫墙根儿走,七拐八拐,绕过了好几处巡逻的侍卫,最后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这些都是兰若日常摸索出来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已经等在那里了,正是内务府负责采买的管事,姓丁。
  丁管事打量两人一眼,没起疑心。
  管事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采买的马车就在外面,天黑之前,你二人得回到这里,小人再将你二人接进来。”
  方知砚点点头,从袖中摸出那锭碎银塞进管事手里:“有劳管事。”
  丁管事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客气了,走吧。”
  他引着方知砚和兰若从角门出去,外面果然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厢里堆着几筐新鲜的蔬菜和几坛酱菜,味道不太好闻。
  兰若皱了皱鼻子,方知砚却毫不在意地爬上了车,在菜筐之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还顺手从筐里摸了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
  “挺新鲜的。”他说。
  兰若看着他,心里又是佩服他胆子大,又是无奈。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宫门。方知砚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那道高大的宫墙在晨雾中越来越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他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不用穿裙子,不用塞馒头,真舒畅。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天黑之前就得回去,可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马车在京城东市的巷口停了下来。
  方知砚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混杂着早点铺子的油烟味、还有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意。
  “公子,咱们去哪儿?”兰若跟在他身后,紧张地四处张望。
  方知砚没急着回答,而是先沿着巷子走了一段,在一家卖包子的铺子前停了下来,买了两笼包子,一笼递给兰若,一笼自己捧着,站在路边就吃了起来。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吸气,可脸上的表情却满足得像吃了什么山珍海味。
  “宫里的包子太精细了,”他一边吃一边含混地说:“这种路边摊好吃,有烟火气,你没吃过吧。”
  兰若摇摇头,方知薇从来不吃这些市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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