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艾伦虚心接受批评,然后悄悄更正为“生活状态、乱七八糟”。
不过好在李昂周中很少回家,他不必时时焦虑答错问题,但他同样也察觉到,他正在被轻松感腐蚀。
他养成了“偷窃”的坏习惯。
最开始,只是一个稀疏平常的下午,他无意间看到楼下一只长毛犬在玩球。
以往他没有被窗外的风景吸引过,因为在和métis同住的房子里,不管从哪扇窗户看出去,都只有望不到边的空旷水泥地。
但是李昂家的窗外很不同,从次卧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花园,草坪打理得很平整,放几个棕褐色的长条椅,偶尔有人坐在上面,聊天或者吃东西。
他一直很喜欢看。
但看到小狗还是第一次。
白色的长毛小狗,突然出现在艾伦的视野,有几秒钟消失在高一点的灌木丛中,很快又叼着一个橙色的球出来。
小狗一个下午追着球跑来跑去,艾伦就在楼上看了一下午。
第二天他继续去看,但是他等到太阳要落尽了,花园里也没有出现白色长毛犬。
他感到一阵难言的情绪笼罩着他,他不知道那种情绪叫做失望,只是感觉不太舒服,所以他第一次在固定客厅活动以外的时间来到客厅。
客厅也有扇窗户。
不过窗外仍旧没有小狗,只有一个小朋友在几位大人的陪伴下学习走路,他走得很艰难,无法控制步速,随时都有要倾倒的危险。
几位大人张着胳膊一路虚虚地护着他,在他走到一位年轻女士跟前时,又同时松了口气地欢呼,年轻女士激动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艾伦想到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那时候照顾他起居的人形机器人还没损毁,机器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朝他伸出手,métis温和的机械音从音响中倾泻而出,“艾伦,走到这边来。”
艾伦摇摇晃晃,没走几步就开始摔跤,他走不到métis面前,所以伸出手想要拥抱,尽管站在他面前的机器人没有任何柔软的硅胶覆盖,只是原始的钢铁结构。
但métis没有上前,她用一成不变的温和音色告诉趴倒在地上的艾伦,“你的下肢肌肉力量已经足够支撑行走了。”
艾伦从窗外收回视线,不知为什么,有些期盼李昂今晚能回来跟他一起吃饭。
想到吃饭,又想到只能在吃饭时才能喝的果汁。
想到果汁,口腔开始寂寞起来。
他看向紧闭的冰箱。
做出偷盗果汁的决定十分艰难,艾伦几乎是纠结了一整个下午,才在确定李昂今天不会回来后,打开冰箱悄悄喝了一口橙汁。
他今天的合规果汁是西瓜汁,已经在晚餐时享用过了。
第一次偷喝果汁没有被发现。
第二次他喝了两口,第三次四分之一瓶,后来逐渐堕落,越偷越多。
他观摩过李昂榨果汁的过程,对于一些水分含量不那么充沛的水果,他会在榨汁机里兑适量矿泉水,所以艾伦每次都在瓶子变浅时再悄悄往里兑水以保证总体积不变。
周五晚上李昂回来,一起吃饭的时候,突然问他,“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果汁味道不那么浓郁了?”
艾伦动作一僵,细致地回忆是不是某一瓶偷喝太多被发现。
他浅褐色的眼珠不安分地滴溜溜转,想要坦白,但很担心每天一瓶的合规份额也被没收,所以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没有发现。”他撒了谎。
李昂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艾伦面红耳赤,眼睛眨得飞快,浓密的睫毛像是要煽起飓风,正当要撑不住时,李昂突然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吃饭吧。”
艾伦躲过一劫,立刻飞快地点头,“嗯嗯!”
艾伦埋头吃饭,李昂唇角越挑越高。
小机器人学会撒谎了,这很好,他想,又觉得庆幸,还好那天在监控里发现他偷喝果汁时没有阻止。
李昂不是偷窥狂更不是变态,实在是他工作太忙不能整天回家,而艾伦情况特殊,他不能放心让他自己在家一整天,于是作为监护人,顺理成章地在客厅装了监控。
不过艾伦大多数时间都在房间不出来,因此监控中总是很少出现他的画面,通常只在他去卫生间或是出来吃饭时才能拍到。
画面过少,李昂怀疑有些可能被漏掉,不太相信监控异动提示,又没时间看回放,所以干脆从偶尔打开监控看一看,变成了常态性地播放着监控画面工作。
因此那天艾伦在非客厅活动时间从次卧出来时,他一下就从监控画面中看到了。
艾伦先是在客厅窗户处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会儿呆,随后表情变得很纠结,那个下午他开始反反复复地在次卧和客厅中来回,吃过晚饭后穿梭频率又变得更快。
李昂看得有些担忧,正要放下工作回来,却看到画面中的艾伦愣在原地,几秒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义无反顾地朝厨房走去。
在他拿出一瓶橙汁后,李昂如释重负又哭笑不得。
他自然也注意到艾伦对客厅窗户的兴趣正在增加,所以在周六下午,艾伦又跑到窗前往下看时,李昂问,“窗外有什么?”
“一个小朋友在学习走路。”艾伦老实地说。
李昂也走过去跟他一起看,小孩约莫还不到一岁,摇摇晃晃地迈开步子,凶险非常地走到妈妈面前,又被紧紧搂在怀里。
艾伦不知道李昂是不是也有类似经历,他突然产生探索欲,也很想要跟李昂分享自己那天想到的记忆片段。
李昂很善于倾听,只是他在听艾伦讲完后,脸色变得很冰冷。
艾伦注意到了,但没有猜到原因,所以继续话题,他问李昂,“你学走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不记得了,”李昂蹙了下眉,“但我肯定我母亲绝对会在我摔倒前抱住我。”
有些微酸涩的感觉在胸腔升起,艾伦分辨不出是什么,所以选择忽略掉,只问李昂,“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李昂说。
“métis不爱我吗?”艾伦轻声问,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引导就能问出李昂想要让他知道的问题了。
李昂犹豫了几秒,在考虑要不要委婉些,但在看到艾伦小心又疑惑的表情后,还是选择直接了当告诉他,“当然,它完全不爱你。”
艾伦表现得有些受伤,“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不只是一个拥抱,”李昂打断他,用有些残忍的话说,“你只是它的一个实验对象。”
“但凡它有一丁点爱你,至少找个仿生机器人照顾你,纯机械体确实很……酷,但作为孩子,你需要的是柔软的哄睡服务,而不是冷冰冰的‘艾伦,站起来’。”
中央管理局和反社会人工智能争斗了上百年,métis的卷宗李昂也看了无数遍,再提起,却还是不能心平气和,“其实我很怀疑,你那个系统到底有没有产生自主意识。”
他本意是想说,艾伦这样的孩子,只要有自主意识,不管是人工智能还是人类,就没道理忍心那样对待他。
不过出于对艾伦是否能理解这句话的担忧,他没有说出口。
有足足半分钟,艾伦都没有说话。
随后,他很少见地提了个要求,“你能别这么说吗?”
李昂一愣,“什么?”
“我知道métis做了错事,你们全部都对此感到愤怒,”艾伦说,“你们甚至可以迁怒我,但是你能别这样说她吗。”
见李昂没有立刻回答,艾伦缩小条件,继续请求,“至少在我面前,能别这么说吗?”
李昂看着艾伦清澈难过的眼睛,突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该死的系统虽然没有爱过艾伦,却阴差阳错让他学会了什么是爱。
他很难控制地伸出胳膊将艾伦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我以后不这样说了。”
有些热有些紧,艾伦不知道是所有的拥抱都这样,还是只有李昂的拥抱是这样,他感到陌生又紧张,但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奇怪的是,明明李昂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坚硬,触感却和人形机器完全不同。
他突然好奇起他是不是其他地方也和拥抱一样柔软。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探索,指尖从肩颈处往下流连,走过宽阔富有弹性的胸腹肌,再要往下时,猝不及防被抓获。
李昂表情微妙地抓着艾伦放在自己下腹处的手,用一种很忍耐的声音问,“你在干什么?”
艾伦诚实地说,“我觉得你的触感很好,想看一下是不是所有地方都那么软。”
他说话时,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被李昂禁止触摸的地方。
几秒后,李昂窘迫地侧过身,“好了,你该去.......”
艾伦有点激动。
他拒绝了每天下午三点钟的固定人际关系图谱学习,又绕到李昂跟前,弯腰认真盯着观看。
李昂面色涨红,冷着脸托着艾伦的下巴让他直起身与自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