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沈清辞浑身一颤,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三日之后,偏殿殿门被轰然推开。
铁甲铿锵,禁军押解着数十人踏入殿中,衣衫褴褛,面色惨白,惶恐不安,一路颠簸,早已没了半分体面。
沈清辞抬眸,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揉碎。
江南十年挚友,同科登第同窗,沈家旁支叔伯,同族长辈兄弟……所有他牵挂之人,无一幸免,被千里押解,沦为帝王泄怒的祭品。
“萧烬!”他嘶哑嘶吼,一个多月未曾开口的嗓音破碎不堪,挣扎着起身,却双腿发软,跌撞在地,“他们无辜!此事与他们无关!你要罚便罚我,放了他们!”
锦衣拖地,发丝凌乱,他狼狈不堪,却依旧想用自己的身躯,护住身后的至亲好友。
萧烬缓步走入,周身威压笼罩全场,玄色衣袍无风自动,目光冷冽如刀:“无辜?你叛朕那一刻,便注定了他们的结局。你的倔强,要由他们来偿还,这便是代价。”
他抬手,没有半分迟疑,冷声下令:“杖责行刑,当着他的面,一个都别漏。”
禁军领命,上前按住两名沈家青年,刑杖高举,重重砸落。
沉闷的击打声,凄厉的痛嚎声,瞬间撕裂了殿内的死寂。
沈清辞目眦欲裂,心脏剧痛,浑身抽搐,拼命想要冲过去,却被暗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与悔恨,他放下所有骄傲,双膝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遍又一遍,磕得额头渗血。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穿锦衣,我做贵君,我一辈子留在宫里,我不逃了!”
他卑微哀求,声音破碎,姿态尽失,“萧烬,求你,放过他们!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住手!”
可刑杖依旧不停,一下又一下,砸在亲友身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好友颤抖,同窗垂泪,长辈哀嚎,每一幕,都在碾碎他最后的理智与傲骨。
他看着至亲受辱,看着无辜者受难,所有的坚守,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痛苦与绝望之下,他仰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彻殿宇:
“够了!!萧烬!够了!!我认输!!”
嘶吼落下,刑杖骤停。
大殿死寂一片,唯有众人压抑的啜泣,与沈清辞粗重破碎的喘息。
他脱力瘫倒在地,双目空洞,浑身冷汗,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只剩彻骨的麻木与顺从。
风骨、尊严、自由、爱恨,尽数化为乌有。
萧烬缓步上前,弯腰拭去他脸颊的血泪,动作温柔,语气冰冷:“早这般顺从,何至于此。”
满殿之人,皆沉浸在帝王的威压与绝望之中,无人抬头,无人敢动。
没有人察觉,人群最阴暗的角落,沈清辞的同族表哥沈修,低垂着头,宽大的衣袖遮掩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旁人眼中的灭顶之灾,在他看来,却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帝王为沈清辞疯魔,不惜昭告天下,不惜株连亲族,这份偏执的恩宠,是攀附权势的最好阶梯。
沈修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算计与贪婪,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阴笑,伪装出惶恐怯懦的模样,将所有野心蛰伏心底。
他要借着沈清辞,攀附帝王,颠覆沈家嫡系,手握权势,享尽荣华。
第79章 屈膝承命
晨钟三响,太和殿朱门敞开,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步履轻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自一个多月前偏殿那场株连惩戒后,沈清辞三个字,成了朝堂最大的禁忌。
新晋翰林被罚俸闭门思过的教训还在,谁都清楚,触碰沈清辞,便是触碰龙颜逆鳞。这一个多月,百官默契十足,朝堂之上只谈政务,半句不涉沈清辞,连沈家相关的琐事,都刻意避之。
萧烬端坐龙椅,神色淡漠,威仪天成。一个多月来,他依旧勤政,漕运、边粮、灾情,桩桩处置妥当,仿佛那个暴怒偏执、强行占有沈清辞的男人,只是错觉。他从不提及沈清辞,也不谈及江南亲友,即便有官员隐晦提及,也会被他不动声色岔开,眼底寒意足以让百官噤声。
老太师站在前列,不时用眼神示意新晋官员莫要多言。这一个多月,他日日约束同僚,才换得朝堂安稳。朝会结束,百官匆匆退去,老太师被单独留下,殿内只剩二人。
“陛下,一个多月来朝堂安稳,皆是陛下威德所致。”老太师躬身行礼,语气郑重,“只是沈贵君之事拖延日久,未行册封礼,江南亲友长期拘押,士族已有问询,恐生流言。另有一事斗胆进言,陛下登基多年,后宫空悬,沈贵君终究是男子,无法绵延子嗣、传承龙脉,还请陛下再册立几位女妃,以安社稷。”
这番话,老太师憋了一个多月,关乎龙脉传承,他不得不说。萧烬脚步一顿,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飘落的秋叶,陷入沉思。老太师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殿内只剩风声轻拂窗棂。
许久,萧烬转过身,神色依旧淡漠,语气坚定:“朕自有打算。”
五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老太师心中一凛,躬身领命:“臣谨记陛下旨意,不再多言,静候陛下决断。”
“退下吧。”萧烬挥挥手,眼底覆上偏执,“册封礼前,再有人提及沈清辞或妄议后宫,以谋逆论处。”
老太师躬身退去,走出太和殿,长长舒了口气。
与此同时,长乐殿内,死寂依旧。一个多月来,萧烬每日政务结束,都会准时前来,不强迫,不逼迫,只是静静陪着。他带来御膳房的膳食,亲手为沈清辞擦拭旧伤,轻声说着朝堂琐事,哪怕从未得到回应。
沈清辞身着赤金锦衣,不再撕扯抗拒,每日按时进食休憩,安静得像一缕空气。他常坐在窗边,望着宫墙,眼底空洞,偶尔闪过一丝对江南亲友的牵挂,那是他心底仅存的微光。
这一个多月,他想了无数个日夜。反抗、绝食、逃离,他都想过,可亲友被拘,他没有资本。风骨、骄傲、自由,在亲友安危面前,一文不值。与其让亲友受苦,不如屈膝承命。
这日,萧烬推门而入,却见沈清辞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神色平静,没有麻木,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坦然的顺从。萧烬心头一紧,脚步顿住,眼底掠过诧异。
他坐在沈清辞对面,静静望着他,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心疼。殿内寂静无声,良久,沈清辞缓缓抬眸,第一次主动看他,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臣愿意做贵君,但是能否答应臣,一个条件。”
萧烬声音沙哑:“你说。”
“是。”沈清辞垂眸,语气决绝,“只求陛下善待江南亲友,放他们平安回家,往后,臣安分守己,不再逃离,终身留在宫中,做陛下的贵君。”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藏着无尽悲凉。萧烬伸手,握住他冰凉僵硬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好,朕答应你。册封礼结束,便放他们回江南,永不再牵连。”
沈清辞指尖一颤,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声音带着哽咽:“陛下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萧烬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
沈清辞垂眸,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萧烬手背上,冰凉刺骨。萧烬轻轻拭去他的泪水,动作温柔,眼底满是怜惜与偏执。他知道沈清辞不甘,却不在乎,只要人在身边,总有一天,能暖化他。
当日下午,萧烬下旨,令内务府即刻筹备贵君册封礼,规格极尽奢华,昭告天下。
旨意一下,内务府全员待命,日夜不休。总管亲自督办,将事宜分派各局,容不得半分差错。尚衣局召集顶尖绣娘织工,赶制册封衣袍——月白云锦为底,镶赤金云纹,缀东珠珊瑚,针脚细密,每一寸都要精致。萧烬每日都会亲自审阅,稍有不满便返工,他记得沈清辞曾偏爱月白,盼着这份用心能让他多几分暖意。
尚饰局打造配饰,赤金铸印,东珠镶冠,翡翠玉簪、珊瑚手串一应俱全,每一件都反复雕琢,萧烬亲自查看,连珠串排列都不肯马虎。
长乐殿的布置更是用心,数百宫人连夜翻新,描金绘彩,悬挂宫灯,铺云锦地毯,摆紫檀桌椅,移栽江南的桂树兰草——那是沈清辞江南居所的草木。萧烬亲自调整桂树位置,叮嘱宫人悉心照料,盼着能勾起他一丝念想。
礼乐局挑选优秀乐师舞姬,反复排练《雍和曲》与《鸾凤和鸣》,萧烬亲自聆听观看,稍有差错便重新排练。御膳房按帝王大婚规格筹备宴席,既有宫廷御膳,也有沈清辞偏爱的江南风味,厨师日夜调试口味,不敢懈怠。
传旨官提前传召百官宗室观礼,宫人打扫皇宫、摆放席位,侍卫局安排安保,看守江南亲友,整个皇宫都忙碌起来。
百官心中清楚,这场册封礼是帝王宠爱的彰显,纷纷备好贺礼,只求讨得帝王欢心,即便心中有微词,也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