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若是旁人,楼明霄根本不屑于解释。
  但虞素星的态度很奇怪,为何要如此执着于知道一件与她无关的往事?
  楼明霄审视的视线掠过虞素星,再次落到沈清雪的身上。
  很奇怪,眼前这位沈家姑娘给她莫名的好感,将她的一切疑虑抚平。
  楼明霄起身,转身看向亭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她的声音如冰凉的雨丝一样飘来——
  “因为,是我的失策害了她们。”
  沈清雪指尖骤然捏紧。
  虞素星握紧她冰凉的手。
  “那一年我外放定州,当地县衙与豪强们联结起来,侵占民田欺压百姓。我受定州知府之命,假意与他们合谋,实则暗中搜集证据。”
  眼前细密的雨丝仿佛变成大片的雪花迎面袭来,楼明霄闭上双眼,仿佛又回到那一夜。
  “那一夜,我带着所有证据前去府衙所在的州治,打算带兵回来清剿贼首。我提前安排护卫带着女儿离开,可……消息走漏,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派去追我,一路去追那些护卫。雪夜难行,马车侧翻,护卫知自己无力保护孩子,故将孩子藏于一隐秘处,自己孤身一人引开杀手。而我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雪停风缓,护卫撑着最后一口气,指出孩子藏身的地方。”
  可什么都没有,那处空空荡荡,没有血迹没有脚印。
  雪将一切遮掩起来,也将能够探查的方向掩盖起来。
  那些杀手被一遍遍地审问,也说没有见到孩子。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路过救走了孩子。
  可后来楼明霄带着人一遍遍地搜查附近,张贴告示,亦没有找到孩子。
  那夜的雪太大了,即便这孩子被人救了,真的能活下来吗?
  无人敢如此劝说,即便楼明霄表面看起来再平静,但她审问的狠厉手段足以暴露出她的心绪。
  沈清雪望着楼明霄的背影,这个身影是如此的近,又好像很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素星替她问出一个问题:“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不会哭吗?护卫将她藏起来就不怕哭声将人引过去?”
  楼明霄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令颐她,不爱哭。”
  令颐,楼令颐,颐字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沈清雪整个人怔坐在那里。
  楼明霄背影在雨幕的衬托下更显寥落:“当年我至定州后才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我生下她的时候,她就不爱哭,那么小的一个人儿,躺在你怀里,除了饿了的时候会哭上两声,其它时候都很安静。她不爱哭,却很爱笑,我最疲惫的时候,看着她的笑,好像烦恼尽空……”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楼明霄转身,看向虞素星:“护卫是在赌,但若她没有那么赌上一场,等到我赶到的时候,便毫无希望。”
  当那些人发现她的真实目的,发现自己势必将被铲除,泄愤已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让她痛苦,让她后悔,让她明白如此做的代价。
  可她后悔吗?
  楼明霄问过自己许多次,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吗?
  答案早已在她的心中,她从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只是会忍不住想,若再来一次,她要护在女儿的身边,不让她在寒冷的雪夜里孤身一人,等待一个希望渺茫的救援。
  “那夜那么冷,还下着雪,她如何不哭呢?”楼明霄轻闭双眸,仿佛能看到小小一个婴孩躺在雪地里,被冻得呜哇大哭,再无往日的笑容。
  雨不知何时停了,凉亭内陷入一片寂静中。
  沈清雪低着头,抿紧双唇,眼眶里的泪快要积聚而出。
  一切来得太突然,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不知道该不该去认楼明霄。
  虞素星始终握着她的手,她抬头对上楼明霄恢复冷静的视线,她的探问足以让这位大理寺卿对她心生疑虑。
  “其实这件事你阿娘也知道,”楼明霄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我亲口说出来?”
  虞素星没有急着回答,她在等,等沈清雪给她一个反应。
  怀中的人似乎在轻微颤抖着,连楼明霄都注意到这一点。
  “罢了,此事也不是秘密,”楼明霄缓和语气,“回去吧,别受凉了。”
  山上本就偏凉些,又刚落过雨,一呼一吸间都是冰凉的空气。
  等到走出凉亭,沈清雪忽而转身往后看去。
  楼明霄站在原地,恰恰与她对上视线。
  相似的一双眼看向彼此,一个带着茫然踌躇,一个视线温和沉静。
  在这片刻的对视中,沈清雪恍惚看见几幕——
  血腥漫天的厮杀雨夜,楼明霄一剑砍断秦沛瑾的臂膀,血水喷溅到她的脸上,形如血泪。
  下一幕,宝相庄严的佛殿内,脸色苍白的女子手握一枚染着血丝的平安扣,声音嘶哑:“我愿用一切换她来世无忧,只盼她来世再不必孤苦无依,血腥罪孽一切皆由我来偿。”
  最后一幕,身形消瘦的女子俯身将那枚重新变得洁白的平安扣放于棺椁中,泪水滑落面庞。
  “令颐,这一世是娘亲对不住你,若有来世,你定要喜乐无忧。”
  “哪怕,我们一世都不相认。”
  头痛骤然袭来,沈清雪捂着额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站在凉亭内的楼明霄神色一变,正要走出凉亭,只见虞素星将沈清雪抱起,急匆匆朝山下走去。
  楼明霄看着这一幕,停下脚步,眉眼间掠过思量。
  下山后,沈清雪额间的疼痛才渐缓,她靠在虞素星的怀中,沉默良久,近乎嘶哑地说出一句话:“上一世,她认出我了。”
  “什么?”虞素星没听懂。
  沈清雪将先前看到的几幕说出来。
  虞素星听完,意识到一件事——上一世沈清雪死后,剧情没有按照原著的方向发展!
  所以秦沛瑾并没有像原著说的那样坐拥万里江山,而是被楼明霄砍断一条臂膀。
  “我……我是不是不该这样离开?”沈清雪神色憔悴地问道。
  虞素星捧着她的脸,摇摇头:“没事的,我知道这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太突然了,你可以慢慢理清情绪,慢慢想清楚,我陪着你。”
  沈清雪靠回她的怀中,静默良久,轻声说出一句话:“她很爱我。”
  她不能否认楼明霄对她的爱,不能否认一个母亲对女儿深浓的爱意。
  她听到了,看到了,就无法做到忽视。
  第90章
  令……不,清雪,谢谢你。
  傍晚的天边, 晚霞像是绸缎一样柔滑地铺散开来。
  沈宅后门,一辆马车悄然停驻,身材高挑的女子戴着及腰的帷帽, 行走急切。
  沈清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白玉做成的平安扣, 视线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心中思绪难静。
  虞素星已经出去一个多时辰, 若是事情顺利, 此刻大抵应该在赶回来的路上。
  这一个多时辰,她想了许多, 却始终不知见面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只是茫然地坐在此处,任由心中波涛迭起。
  突然, “吱呀”一声, 院门被人用力推开。
  戴着帷帽身影修长的女子脚步顿在原地,隔着错落有致的院落, 远远朝她看来。
  沈清雪仓促起身,双指将玉扣捏得极紧。
  站在院门处的楼明霄最先有了动作,她大步往正屋的方向走来, 越快越快。
  那身影越离越近,沈清雪提起裙摆, 转身往屋外疾走。
  沈清雪跃下石阶,步入中庭, 和楼明霄迎面撞上。
  她停下脚步, 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亲生母亲。
  沈清雪看不出她们眉眼间的相似, 却一眼看到楼明霄眼中轻浅的水光。
  浅浅的一层泪快要模糊眼前的少女模样, 楼明霄不敢眨眼,怕眼前所见皆是幻觉。
  她做过太多次这样的美梦,但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变。
  痴念终究是痴念。
  只有这一次,当秦沛瑾将那枚平安扣拿出来的时候,楼明霄清楚听见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跳声,那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意识到还有希望。
  不是她的奢念与执妄,是真真切切的希望。
  即便她知道那枚平安扣是假的,但秦沛瑾能拿出来,就说明他一定知道令颐的下落。
  她未曾想到,那也是一个谎言,一个可能让她错失真正女儿的谎言。
  好在,一切为时未晚。
  楼明霄往前踏出一步,她抬起有些颤抖的手,哑着嗓子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像是她做的那些美梦一样,将她的女儿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呼吸,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
  沈清雪微微颔首,她主动往前走出一步。
  下一刻,楼明霄颤抖的双手揽她入怀,力道轻柔至极。
  温暖宽阔的掌心抚至她的后脑,顺着她披散的长发轻抚而下。
  沈清雪有一瞬间感觉被沈蕴之抱在怀中。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