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陆萧此言,已近乎坦白。
虞素星警惕未消:“您为何要查江州卫的总兵?”
“这还不简单吗?我想要他死。”陆萧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眼神中的杀意和戾气却未曾遮掩。
陆萧看向紧闭的门扉,语气苍凉起来:“当年的虞家军四散各方,我知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心中虽有怨却也坦然接受。可如今呢?太祖帝与君侯等人共同打下来的天下,最终平白落到那些平庸之辈的手上。他们处处打压女子,不去想着应对外敌,却将矛头对准我们的战友。害她们性命,冠她们污名,此仇不报,我陆萧有何颜面下去见她们?”
朝廷上的女官被贬谪,军中的女将被压制。
愤怒看似无形,但其实早已压抑到极致,只待寻一个由头,爆发出来。
而陆萧隐隐有种预感,虞素星可以给她带来她想要的东西。
“是四皇子想要杀我们,”虞素星坐下,握紧沈清雪的手,“我与清雪,已是他眼中不得不除的仇敌。而六皇子,蠢笨自负。无论他们二人中的谁登上那个位置,都是我不想看到的局面。”
陆萧眼中燃起一簇火光:“那你想要看到什么局面?”
虞素星静默几息,缓缓说出五个字:“璇临长公主。”
这便够了。
陆萧转而道:“我带回去的那个刺客已被灭口,对外只会说是东海国的奸细混入军营,有意刺杀你引起内乱。”
“我明白。”虞素星颔首。
“京中的风云我无法搅动,但江州卫这边我会盯着,”陆萧起身,拱手道,“还请告知长公主,将来若有需要,我陆萧必定全力配合。”
虞素星起身回礼,临走前忽然转身问陆萧:“陆姨不怕我是在骗您吗?”
陆萧负手而立:“这世上还没有能骗到我的人。”
她凝眸看向虞素星,缓缓道:“且我相信,天下女子当同心同力。”
虞素星逆着光扬笑道:“那我定不负陆将军的信任。”
离开陆宅后,虞素星没有急着回客栈,转道去罗家。
婚期在即,她们不能在江州久留,有些事情越早问清楚越好。
钟瑜的下落,和那枚平安扣的来源,都需要罗媪来为她们解惑。
罗黛正在厨房蒸糕点。
罗芫扒着台面望着蒸笼上面浓浓的雾气,眼巴巴地问道:“祖母,什么时候才能好啊,我好想吃甜糕。”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罗黛将她的小手推开,“别乱摸烫到了,外面有人敲门,去看看是谁。”
罗芫抡着小短腿跑出去开门,一开门瞧见沈清雪和虞素星,立刻朝厨房的方向喊道:“祖母你不用去送甜糕啦,姨姨她们来了。”
“嬷嬷在蒸甜糕吗?”沈清雪闻到香甜的糕点味。
罗黛扯下围裙,走出厨房,笑着迎上来:“来了正好,等甜糕蒸好,看看嬷嬷手艺有没有退步。”
“嬷嬷蒸的甜糕天下第一好吃,我喜欢都来不及。”沈清雪上前挽住罗黛的胳膊。
罗黛笑起来:“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说这话来哄我这老婆子让你多吃几块糖糕。”
虞素星闻言好奇地问:“清雪小时候很爱吃糖吗?”
“爱啊,”罗黛点点头,指指罗芫这个小萝卜头,“跟阿芫差不多,不过她比阿芫乖多了,只会说好话哄哄你,或者眼巴巴望着那糖,不哭也不闹。那谁能受得了,连蕴之都坚守不住,给了一块再给一块。要不是因为吃得牙痛,也不会强迫她戒糖。”
但就是因为太乖了,知道吃糖吃得太多不好,即便再喜欢,日后也不常吃了。
罗黛想起那些往事就很感叹:“一会儿多吃些,想吃多少有多少。”
“好。”沈清雪颔首应下。
虞素星望着她们祖孙和乐融融的样子,没再上前说话,捡起一根树枝,开始教罗芫练剑。
越看罗芫这可爱模样,她就越想知道沈清雪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可惜这一世没有机会,不然她肯定要天天偷糖给小清雪吃。
沈清雪挽着罗黛进屋,说了一会儿闲话,她先将脖颈上的平安扣取下来,问起来:“嬷嬷,其实我一直想知道,这块玉扣是谁送给我的?娘亲一直说记不得了,却要我日日戴着,可见它很重要。若是嬷嬷晓得,能不能为我解惑?”
罗黛看向她手上的玉扣,眸光微闪,摇着头:“蕴之都不肯说的事,我哪里知道?这块玉扣一看质地就很贵重,许是这个原因,你娘才一直让你戴着吧。”
“嬷嬷,不是我非要相问,只是如今这块玉扣关系到一些很紧要的事情,我们必须知道它的来历,因为它可能和京中的某位大人物有关。而这位大人物,或许是宣宁侯府有仇。”沈清雪半真半假地道。
罗黛一听,紧张起来:“怎么会呢,这块玉扣怎么会和京中什么大人物有关……”说着一卡顿,像是想到什么,不知该怎么再说下去。
沈清雪柔声慢语地道:“嬷嬷,我知道娘亲瞒着我一些事情。那位为我看诊的苏医师告诉我,我体内的寒气并非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而是因为幼时受寒所致。嬷嬷,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枚玉扣的来源是不是和我体内的寒气有所关联?”
罗黛看着她,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沈清雪起身,往后退一步,拎起裙摆就要跪下:“求嬷嬷告诉我真相……”
“这是做什么,”罗黛赶忙扶住她的臂膀,让她坐下去,“罢了罢了,想来今日坐在你面前的若是蕴之,她也会选择告诉你真相。”
罗黛停顿片刻,一狠心道:“清雪,其实你并非蕴之的亲生女儿。”
沈清雪一怔,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话到说到这份上,罗黛也不再隐瞒:“当年老夫人急病,你娘本在外游医,得到消息后不分昼夜赶回江州。那一夜风雪正急,我开门一瞧,却见蕴之抱着个孩子进门。可她半年前回江州看老夫人的时候,并未有身孕。
“蕴之知道瞒不住我们,说是在归途的雪地里捡到你,当时你冻得浑身僵冷,蕴之一路赶车,一路为你诊治,赶到江州时才将将捡回你一条命。”
罗黛接过那枚玉扣:“而这枚玉扣,是你贴身带着的。蕴之看出玉扣的质地贵重,却又想不通是遭何变故,才会将你一个婴孩扔在雪地里不管不顾。既已救下你,便不能不管,于是对外言说你们是母女,捏造了一个姓李患上瘟疫而死的丈夫,将你的身份背景编织得详细真实。”
罗黛说着叹气:“有些事情瞒着瞒着就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越长越大,你娘对你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她想不出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的亲人对你是什么态度。更何况时隔多年,仅凭一枚玉扣,人海茫茫,你要如何寻亲?她不忍心告诉你真相,也不想你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所以最终还是一瞒再瞒。”
“清雪,不要怨你娘,她也是爱你太深,”罗黛将那枚玉扣放回沈清雪手中,“刚才听你所言,我就想,或许世上真有这般巧合之事,你所说的大人物,会不会就是你真正的亲人呢?”
【作者有话说】
番外:天天偷糖给老婆吃,然后屁股被打开花,哈哈哈[哈哈大笑]
第84章
只要她胸腔中的爱意仍在。
罗黛所说的一切对沈清雪来说冲击太大。
虞素星进屋时, 只见她握着手中的平安扣,怔怔看着,坐姿僵硬。
虞素星坐到她身侧, 从她的手中取出那枚玉扣,将人轻柔揽入怀中。
沈清雪顺从地靠向她的怀抱, 她抱紧虞素星的腰身, 静默许久, 哽咽出声:“我不想要什么真正的亲人, 我只想要娘亲活过来,我想见她, 想靠在她的怀中,想告诉她, 我只有她这一个真正的亲人,也只想要她这一个亲人……”
从祭拜开始积压的情绪寻到出口。
对母亲的思念, 对身世的惶然, 种种情绪转换成眼泪奔涌而出。
虞素星抱紧她,缓缓拍着她的后背:“沈姨定明白你的心意, 你于沈姨而言,亦是她唯一珍重的亲人。”
母女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血缘与否又有什么重要的?
沈清雪自然能想通这个道理, 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抚平激荡的心绪。
屋外飘进来甜糕的香气。
罗芫从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姨姨,甜糕好啦, 我端过来了,你们要吃吗?”
沈清雪侧身擦着泪。
虞素星笑着招招手, 从罗芫手中接过甜糕:“谢谢小阿芫, 我看你很有学剑的天赋, 姨姨走之前给你刻个木剑要不要?”
“好呀!”罗芫用力点头, “我都记住姨姨的招式啦,以后一定勤加练习!”
罗芫说完,转头看向沈清雪,试探地问上一句:“姨姨还好吗?”
沈清雪转身看她,摸摸她的小脑袋:“姨姨没事,阿芫出去跟嬷嬷说一声,让嬷嬷放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