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艾斯不悦地皱眉,却也不再争辩,沉默着跟着他们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距离洛卡的工作室不远,里头却宽敞多了。一进门艾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通道两旁摆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罐,盛满了浅紫色的不明液体,各种巨兽和不同人种的尸体在液体中沉沉浮浮。
艾斯甚至看到了几个上过通缉令的海贼和还未脱下制服的海军。
狱卒将他绑在了正中央的试验台上,先用锁链将他绑了个严实,紧接着又将一个连接着紫色软管的细针扎进他手腕上的静脉里:“你运气好,这设备可都是新到的。”
直到那针全部没入艾斯才发现,那不是一根紫色软管,而是透明软管里装满了紫色的液体。
和玻璃罐里是同一种吗?
他无暇去想这些,冰凉的液体被注入体内的一瞬间他就感受到了一种尖锐的痛苦——那东西和海楼石不同,缓缓流入血管的同时似乎还在侵蚀血管——艾斯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表面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在轻微颤抖。
剧痛的同时脑中还浮起一些奇怪的记忆碎片——不是他的,这些记忆大概属于之前坐在这试验台上的受刑者。受刑者的痛苦和他的痛苦重叠了,他听到不止一个受刑者的惨叫在耳边响起,求饶和咒骂声不绝于耳;他看到洛卡站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
不,她看的大概是之前的受刑者。
他尽力不叫出声来——之前受刑他一直是这么做的。紫色的液体现在已经穿过他的四肢百骸,蔓延至他体内每一处血管。他眼前的幻象越来越多,体内不断传出痛苦的灼烧感。
在那些几乎要将他震聋的惨叫声中间,他忽然听到一道耳熟的女声:“……现在痛感如何?”
艾斯一惊,猛地抬头:这是洛卡的声音!
这回抬头,他看到洛卡的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而“自己”此时正穿着海军制服——原来海军也在她这里受过刑?
艾斯感到自己的脸颊上浸满了眼泪,喉中发出一道全然陌生的声线:“对不起,对不起,求你饶了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洛卡耐心地劝道:“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孩子黑头发、红眼睛,身高还不到你的胸口,在你率领的小队手里受了重伤。我只是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因为你们没有找到她的遗体。”
洛卡的五指渐渐收拢,艾斯感到肩膀上传来一股尖锐刺骨的剧痛。
那海军惨叫连连:“求求你……求求你……洛卡少佐,我真的不记得了,可能,可能你找错人了……”
——不对。
艾斯分明是记得的——是来自那海军的记忆和感受。他确实看到一个身高不过胸口、身形瘦削黑发披肩的女孩正站在自己的眼前,而自己正朝她举着枪,子弹从枪//口飞出,贯穿了她的肩膀。
那女孩确实生着一双漂亮的红瞳,中弹时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那双瞳孔之中不加掩饰地迸发出雪亮的恨意来。
紧接着子弹接二连三射//出,女孩单薄的躯体很快倒下,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动了。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魔杖也因此脱手,被银杖托在顶端的红宝石染了主人的鲜血,被涂抹出大块妖冶的血色。
看来那女孩的确被这海军所杀。
眼前的洛卡一愣,忽然笑出声来:“你是以为不说实话就可以逃过一死吗?好,看来海军之中尽是贪生怕死之徒。”
她松开了海军的肩膀,艾斯却觉得肩膀处的疼痛丝毫不减;紧接着她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紫水晶:“你的身体会从肩膀处开始溃烂,刚才打进你体内的魔药会在一周内慢慢侵蚀掉你的血管、骨骼和内脏,你会在卧床数年后死于髓纤和白血病。但你放心,现在你还死不了。”
艾斯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洛卡,她脸上还是在笑,那笑和面对他的时候也是相似的,但他却觉得这样的她十分陌生。
只有说起她的朋友的时候,她的笑才会短暂消失。
他也会死于那个髓纤吗?
眼前一晃,似乎是场景变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次又变成了谁,只听洛卡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告诉我当初屠岛的命令是谁下的,我可以不杀你。”
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又发出一道较为浑厚的男声:“这重要吗,洛卡小姐?无非是上头需要、我们执行罢了。洛卡小姐,不是只有你的家人死于忠诚!被政府和海军重视是你的幸运!”
洛卡哈哈大笑起来,他没听清洛卡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忽然一空,意识忽然模糊起来,低头一看,原来是胸口处自后向前扎进一把锋利但形状奇怪的匕首,再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不是匕首,是一块削尖了的紫水晶。
——“艾斯!”
忽然洛卡的声音又在前方响起,他茫然地抬头,已经分不清自己看见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境。这一次他看见洛卡推开门朝他疾奔而来,语气中满是他从未听过的惶急,“艾斯,你没事吧?你还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他感到手腕一痛,是她猛地拔掉了那根针头。
痛楚和记忆碎片如潮水般褪去,他的四肢已经失去知觉,好在声带还没被那魔药麻痹:“洛卡……你快走吧。你应该离开这里,再这样下去,你会疯掉的。”
第6章 006
006
艾斯是被烫醒的——他很惊奇自己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感觉,睁眼一看,原来是洛卡正在他心口上施法。
他有些不信,又定睛一看:确实是在施法。她紧闭双眼,双手交叠放在他的胸口,有浅紫色的雾气正从她指间溢出,缓缓流进艾斯的身体。
他出声提醒:“洛卡?”
洛卡一惊,即刻撤回了自己的手:“你醒了?”
她看上去比几天前更为疲惫,双颊凹陷,身形都消瘦了些。
他惊讶地感到自己眼下没有任何不适,连一点眩晕感都没有,不觉幸运反觉奇异:“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快三天吧。”洛卡说着,又摇摇头,“我没注意时间。但是你体内的魔药总算都清除了,接下来只要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原来刚才她那举动是在帮他清除魔药。
“竟然已经三天了。”艾斯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周围——他现在竟然正躺在一张病床上,侧前方是那几个眼熟的玻璃罐,显然他还在那个实验室里。
“洛卡,你看上去脸色很差,这三天究竟发生了什……”
艾斯话音未落,洛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想去扶她一把,却见她自己扶着床沿站了起来,担忧地朝天花板上望了一眼。
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艾斯跟着朝上面看了一眼,除了陈旧的灯管什么也没看到。
“是我连累你了,艾斯。”她重新坐下,深深地叹出一口长气,“我确实没有时间了。我本来想把你拉进我的研究来尽量延迟你的处刑,可惜拖延毕竟不能真的解决问题。我想这次你突然出事就是一种警告吧。”
“其实你……”艾斯小心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救我呢?如果只是想要开启那扇门,你已经失败了吧?”
洛卡抬头,又看了天花板一眼:“所以,你是想说接下来就算不管你了也没问题是吗?”
艾斯愣了一下。
“如果不管你的话,魔药就会慢慢侵蚀你的血管和心脏,你会很快变成一具外表不腐但内里腐坏溃烂的活死人,在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中煎熬多年才能死去,即使你是能力者也一样。”洛卡忽然笑了起来,无视他的不适应伸出手去摸了好一阵他的脑袋,“可是你还有家人,你原本是能实现梦想的。”
她认真地看着艾斯,“你的梦想不就是一直和家人在一起吗?”
*
最终她还是没能和艾斯吃上那顿饭,而是临时改变了计划,从狱卒处拿到了艾斯入狱前的私物。
艾斯已经被关回了工作室。
她先将帽子和匕首放在工作室的桌上,让身后的狱卒把新到的设备抬了进来。
说是设备,乍一看却也和艾斯在实验室里看到的玻璃罐差不多,里头盛满了紫色的不明液体,大概是洛卡研制的魔药。
设备放下之后,洛卡走到艾斯身边,切断他的锁链之前转头对身后的狱卒礼貌地轻声道:“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
狱卒一惊,虽然对方用了很礼貌的语气但他们还是感到背后发寒,对她鞠了个躬便出去了。
洛卡疲惫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这样还是不行。”想挤出个笑来却失败了,只好对艾斯苦笑道,“抱歉,似乎是因为被你发现了本性,所以没办法调整出之前那样的态度了。”
艾斯甩开数不清断了第几次的锁链站起身来:本性?她是指他在试验台上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吗?
“我要钻进这里去吗?”他指了指那个玻璃罐,“你应该不是想要淹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