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的。原本驻守在这里的神职人员也全都没了。”
  娜塔莉亚应着,填满弹夹上膛,试了一下手感,然后装上了消|音|器,漫不经心地道,“怎么,怕了?下不了手就告诉我,不要误事,我让使魔去做也是一样的——玛奇玛让我跟你说,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回日本读书,并不是非要跟着我们吃苦头。你父亲留下的遗产,足够你作为普通人幸福地度过一生了。”
  “没有怕,我可以的!”少年立马否认,“就是想确认一下。我希望死在我手里的都是应该死的人。我不想滥杀无辜。”
  赏金猎人愣了一瞬,心情复杂起来。
  无辜?做他们这行,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无不无辜。
  有些地方,人生来是讲不起无辜的,泾渭分明的只有死和活。他们现在做的事情也不过收钱干事而已,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正义可言。只要问题发生的根本不作改变,这样的事情就会一直发生。
  但她是不会告诉他这些的。小孩子知道也没用,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这样想着,摸了摸口袋里的香烟,娜塔莉亚在心里叹了口气。
  ·
  第二天,师徒俩联手清剿了教堂里的海盗。
  就像情报上说的,在里头的海盗大部分都只是些普通人,在惯于腥风血雨的魔术师杀手面前并无还手之力,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本地治安极差,抢劫械斗高发,时不时就要死个人。因此,当那个吃吐了跑外头浪的大孩子刚进入娜塔莉亚的射程范围时,他并没觉得后门处脏兮兮的尸体有什么不妥,只以为是哪个不怕死来抢食的被崩了。
  直到他再往里走,看见了死一样安静的厅堂里,地面被鲜血染成了褐色,那孩子才反应过来不对——
  “哈布……木法……爸爸……妈妈……!”男孩发狂地大喊一声,在迈上台阶的一瞬,身体一顿,额头正中一枪,一头栽倒在地。
  “clear。人齐了。周围也没什么人靠近。”赏金猎人利落收手,听见对讲机里传出微哑的少年声,“娜塔莉亚,接应人说的魔术师怎么办?”
  “守株待兔。”一身劲装的银发女人说罢,熟门熟路地把所有房间过了一遍,揪出几个喝得烂醉的漏网之鱼,然后往地下走去,“清理干净了。小子,把支架拆掉收好,然后你就可以过来了,来的时候把门口那俩尸体拉进来,门关上。这下面有个魔术工房,应该是那个魔术师的……”
  破开结界,看着眼前乱得非常刻意的房间,娜塔莉亚沉默了。
  她确认了一件事:接应人有所隐瞒。
  与其说那个魔术师有事不在,不如说他提前收到风声逃了。房间里一片狼藉,大都是些没什么用的边角料和废弃物,桌面上则被灰尘整整齐齐地勾勒出了放书和药剂的地方——那强迫症一样完美的直线上,已经撒了又一层均匀的薄灰。
  “娜塔莉亚,我现在在院子里。接下来怎么走?”少年问着,在一片狼藉的后院里拖着半人高的大箱子,跨过尸体,绕过了尚有余烬的巨大篝火,“娜塔莉亚?”
  与此同时,接应人家中。
  “侯赛因,请你下次给我准备一套完整的餐具,我需要叉子和勺子。”金色短发的白人青年说着,凑在一个陶碗边上,斯文地用嘴抿着喷香的炒饭,语气很严肃,“用手抓?不。太脏了,手上的脏东西会吃进去……护送物资和新司祭去内陆的那帮人,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切嗣真是吃了读书少的亏,圣杯救不了——(切丝:???
  第7章 卫宫家满门忠狗7
  “我怎么知道。”接应人唉声叹气,“快点吧,你这么吃什么时候才能吃完。娜塔莉亚·卡明斯基你知道吧,那个东欧女人?第二波来的是她,前天才在我这待过,昨天就去蹲点做准备了。她向来很有效率,你知道的。”
  面容模糊的白人青年顿了一下,加快扒饭速度,一吃完就顺着碉堡的后门要溜出去;然后一枚破空而来的黑键挡住了他的去路——
  护送物资入内陆的那帮人,已经先赶回来了!
  青年跃起一瞬,身体浮空,金发飘散,灵体在其身侧显形,而后一张端正清秀的脸露了出来,冰一样蓝眸一闪,灵体一散,身体也跟着鬼魅般消失在了夜里!
  “降灵术。是魔术师。”穿着黑色制服的神父判断罢,伸手扳住了准备追击的见习新人,“算了,言峰。我先问问接应人怎么回事吧。侯赛因,那人是谁?”
  接应人抖着大胡子,眼神有点闪烁。
  “司祭大人,这不太好说。”
  棕皮肤的高大男人说着,伸出双手在头部侧摇了一下,神情憨厚,语气殷切,蹩脚的意腔英语简直能逗人发笑,“但他不会和你们主动起冲突的,我保证。你们先进来休息一下吧——哎呀,矮个子的小朋友,你又回来啦。那个粉头发的漂亮小妞呢?找了男人跑啦?”
  小孩一双黑黢黢的眼有些冷,面无表情地道:“去遛狗了。”
  遛狗。
  接应人抽了一下嘴角。这小孩在跟他开玩笑啊?
  然而言峰绮礼并没有开玩笑,遛狗是玛奇玛的原话。这孩子本来要跟对他发出了邀请的邻居一起去的,结果同僚说事儿还没完,而作为外援的玛奇玛工作已经结束了,所以他只能板着脸和玛奇玛道别,等上飞机的时候再见。
  当然,那个跑不快的恶魔听见遛狗这词时,表情当场就裂了;同行的神职人员们倒很习惯,年轻的甚至还笑出了声:
  被驯服了的恶魔就只是使魔而已,他们对玛奇玛带着恶魔行动从一开始就适应良好。圣堂教会的代行者里向来什么怪人都有。只要足够强大,管你什么信仰脾性物种,统统招为己用,觉得不好用了扔掉就是。
  ——人这种东西嘛,向来什么时候都不缺。
  ——就和玛奇玛来自的那个世界里,公|安对恶魔猎人的态度一样。
  终于能放风玩耍的未来恶魔喷气,瞪着几个缩墙角抱一起瑟瑟发抖的贫民,即便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在化作力量充盈它的身体,依旧不太高兴:“玛奇玛,你形容真的很烂。看我这生机勃勃的藤蔓,高大粗壮的躯干,能看见未来的第七只眼……!哪里像狗!”
  “不像吗?”手电筒光一动,见那些可怜人瘦得凹陷的脸也跟着抖动,粉发金眸的西装丽人笑,“所以你不想做我的狗?是不想我饲养你的意思吗?”
  “……想。”未来恶魔说之前很气,说之后更气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做狗,还是玛奇玛的狗。但是不做就会被她折磨到死——啊!好气啊!!这女人真是,一开始还不是这个性格的。在地狱待久了,越来越……!!
  玛奇玛笑:“乖。——找到了。”话音未落,亮光随手电坠地,格啷一声撞墙角,而人……
  就这么扔下自己跑啦!
  未来恶魔无语,但它并没有追上去。盯了一会被玛奇玛扔地上的手电,看着那玩意到处滚,恶魔并不去捡,只是就那么站着,七个眼球被光一照,立刻像鬼火般在黑暗里亮了起来,狰狞可怖,阴森吓人,恰如经文里描述的惶惶末日,见之即死——
  “不、不要过来!”衣衫褴褛的人们吓得哭叫不止,“真主保佑……”
  唉,好吵。
  这种又脆弱又聒噪,大惊小怪,而且还渺小又愚蠢的生物……
  恶魔想着,有点无趣地杵在那,然后,它看见体型最大的那个终于鼓起了勇气:黑得看不出性别的人类颤抖着,咽了口唾沫,挡在吓得动不了的几个前面,推了他们几下,从小腿处抽出把刀来,嘴里念念有词地扑了上来:“愿……愿真主给我力量,保佑我歼灭一切邪灵……去、去死吧,怪物!”
  当啷!卷了刃的匕首落地。看着那个只英勇了一瞬就吓得屁滚尿流的人类,恶魔嘿嘿一声,感觉心情终于舒畅了起来:这才对嘛!不要光知道害怕呀!让它多看点有意思的反应嘛!
  “喂,人类。”未来恶魔愉快地咧开嘴,逼近了那个涕泗横流的可怜人,腹部巨大的眼球倒映着那人满是恐惧的面孔,巨大的黑影在墙上晃动,“给我说未来最棒,说!未来最棒~!”
  “我不想死!”那人一屁股坐地上,往后爬着退了两步,发现退无可退,终于崩溃地抱着脑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妈妈!救命!”
  ……
  …………
  “——妈妈!救命!”
  这句话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卫宫切嗣坐立不安,在娜塔莉亚拆除魔术工房期间,自动请缨去收拾教堂里的尸体,想着至少在最后,让他们走得稍微安宁一点——
  海盗在喊妈妈。
  比自己还小的,小小年纪就杀人越货的海盗,在死前大喊“妈妈救命”。少年憋着难过,点亮了在教堂里搜出来的蜡烛,拖动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尸体,把它们整整齐齐地一起排在院子里,含泪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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