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继承人埃迪,让人把一些食物和酒水送进军帐,和那个叫达伦的祭司吃了起来,两人还喝了不少酒,但自始至终,只有埃迪在主动说话,祭司达伦只简单回应几句。埃迪也不生气,看来是知道达伦并不健谈。
直到跟随阿菲开始熟悉伤员,黛西才意识到,他们的伤势有多严重,大部分人都缺胳膊少腿,一看就知道,不会活太久了,而他们似乎也明白自己生命的终点将近,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匍匐在地,等着那位手持长镰的神灵来带走他们。
仅有的一些被兵器击中、刺伤,算是轻伤的士兵,也莫名其妙地意志消沉。
要是加兰在就好了,黛西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当黛西笨拙地打翻三个药瓶,力气控制失误,导致一个伤员被搬动时发出震动屋顶的尖叫,还有包扎时缠绕绷带过多差点让一个士兵窒息时,阿菲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聪明灵活的女人,一照顾病人就变得笨手笨脚。
“算了,黛西,你当我的助手吧。”阿菲无奈地说。
黛西点点头,有些精细的工作,她确实做不来,帮人打下手也挺好的。
正当黛西跟在阿菲身后忙东忙西时,某个军帐里,埃迪又让人收拾了吃剩的食物,之后很久,他和达伦都没有说话。
“达伦,我不是无缘无故请你来军营的,要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埃迪的语调有点沉重。
“我知道,你和父亲之间不和,从来不关心这些事,但这次恐怕只有你出手,我们波查领地才能得救了。”
“为什么这么说。”达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死板,“托德领主一向威武强悍,总是把整个领地、所有人的利益放在心上。”
“就算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也一定会找到办法解决。所以,埃迪,你让我来这里,是不是找错人了。”达伦的话里有一丝讥讽。
但埃迪并没有责怪,也没有反驳他,继续说:“虽然你在教会里深居简出,但是恐怕也听说了一些消息吧。”
“单论军队人数,明明我们比范宁领地更多,但这半年来,折损兵员最多的,却是我们。作战时,敌我双方常常相持不下,父亲为了尽快改变局势,投入了更多兵力,实际情况仍然没有好转。”
“倒是兵力损失越来越严重,为了能和范宁领地抗衡,父亲开始不择手段了。”
“埃迪,如果你想说,战争造成人员伤亡,这本来就是战争必有的结果,托德领主戎马出身,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所有听命于他的将士们,也都对他忠心耿耿,把葬身沙场、为领地献身,视为最高荣耀。”
“无论怎么看,这些都和教会无关,而托德领主更是不会听我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建议。”达伦冷静又不客气地说着,“埃迪,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回鲁特城了。”
“等等,达伦,你真的忍心看着,领地上的居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这次战争一开始,我们以为确实是士兵们重伤不治而死,可是后来,哪怕只是受了轻伤,只要被范宁那些人的武器伤到,士兵们也必然会死去,只是比重伤的人晚一些而已。”
“难道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埃迪就算再努力控制情绪,也还是有一些愤怒不甘流露出来。
“或许是有些异样,但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去总教会,或其他地区、城市,请精通治愈法术的巫师来。很抱歉,我只擅长攻击法术,帮不上什么忙。”达伦仍然不为所动,冷淡地说。
“达伦,我们也算从小长大的好朋友、好兄弟,你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五年了,你还是放不下那些事吗?”
“我早就想说了,作为一片领地的祭司,你消极、逃避、怨恨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人们都很宽容,从来没有责怪你什么,也没要求你必须做什么。”
“但是现在到了紧要关头,你不能再缩在教会那个小房间里,对一切不闻不问,当作无事发生。”埃迪的语气有点严厉。
第113章
达伦沉默了片刻,又说:“办法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去找教会的其他巫师,比如北方奇卡沙漠那位经验丰富的诺琳祭司,或者南下王都,去总教会请求支援。”
“还有,我想你的话应该都说完了,我大概也能回鲁特城了,是吧。”椅子的四脚在地面滑了下,达伦站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他没走几步,就被拦住了。埃迪大步跨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揪起他的衣服,生气地低吼:“达伦,你跟我来!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看看,在你漠不关心的背后,人们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松手。”达伦也不甘示弱,“这是你们波查家的事情,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干预。”
“外人?”埃迪冷笑起来,“以前,你大概十几岁的时候,频繁到波查府中造访,参加各种宴会、狩猎、游玩活动,可不像把自己当外人。”
“就因为汉娜死了吗?可是汉娜真的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而你,还要半死不活到什么时候!”
远在木屋的黛西,转头看向两人吵架的帐篷所在的方向,祭司达伦在听到埃迪最后一句话后,法术气息突然剧烈波动起来,难道他想用法术对付埃迪?
“埃迪,你让开,我不想动手。”达伦冷冷地说。
“不,既然我好不容易请你来到军营,那就该让你看看这里的情况,你想回去,也要在了解完情况之后。”埃迪咬着牙说,拉扯衣服的手似乎攥得更紧了,就这么拖着达伦往外走。
达伦周身的魔法气息平静下来,大概是妥协了。 “你松手,我自己会走。”达伦冷淡的语调里透出一丝无奈。
“好,”埃迪真的放过了他,“你跟我来。”
两人离开了军帐,听脚步声是往木屋这边来。黛西眨了下眼睛,照之前埃迪所说,这里的伤员情绪低落也就能理解了,因为他们正在比其他人更快地走向死亡。
但是为什么她没有察觉到异样,范宁领地那些伤人的兵器,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黛西?”阿菲见她走神,在她面前挥了挥手,黛西这才回过神来。
“托盘给我。”阿菲向她伸手。
黛西忙把东西交给她,对她歉意地点了点头。阿菲没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帮病人清理伤口。
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做这些照顾伤员的工作,总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往窗外看。她是在牵挂着什么人吗?那个和她走得很近的男人?
“黛西,你要是想见和你一起来的同伴,等雨停了,我可以去通知他们过来。”阿菲好心建议。
“为什么,我可以自己去。”黛西随口回答。
“你一个人独自出去,可能会有危险,或者,你非要去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吧。”阿菲没想到她这么固执。
“没事,他们打不过我,看这天气,雨停的时候恐怕也要傍晚了,你也该休息一下了。”黛西看着从进了木屋后,就忙得脚不沾地的年轻姑娘,她能看出来,这个阿菲是真的用心照料伤员,哪怕大家都病恹恹的,情绪低迷,她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
阿菲听到黛西的话,先是愣了下,又试探着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吧,黛西?”
黛西认真点头,“嗯,外面那些雄性人类,或者说,男人,欲望高涨,是不是很想找女人。”
“那你还……”阿菲的话被打断了。
“我力气大,他们真的打不过我,我也会尽量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黛西一再保证。
阿菲想起让她搬各种东西时,确实不怎么费劲,既然她这么坚持,阿菲就没再劝说,笑了笑,又忙工作去了。
黛西听着埃迪和达伦正往这边走,忽然想起来,从她和加兰、格弗雷分开之后,两个人似乎都没什么动静。
格弗雷应该是在睡觉,但加兰呢,他脚步声似乎拖沓了一阵,但后来天降大雨,那么多人跑回营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她好像就没再听到加兰发出的声音。
他现在应该在营帐里吧,在做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黛西思考了下,决定等雨停之后,马上去找他。
此时,在某个不起眼的帐篷里,加兰坐在新分配的稻草垫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了。和他在这个帐篷里住宿的有两个人,一个苍白病弱的病秧子,躺到草垫上之后就没动过,还有个已经没了头发,但有一大把白胡须的老头。
老头坐到他对面的草垫上,拿出藏在墙缝里的烟斗,塞进嘴里,顺带看了加兰一眼。
“怎么,年轻人,为了什么事这么困扰?因为被抓来这里吗,还是感情、家人或生计?”老头自来熟地问他,而加兰只皱了下眉,没有回答。
“我叫杰夫,今年六十岁了,他是凯文,三十多岁,从娘胎出来,就是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没得治,恐怕是活不到我这个岁数了。”杰夫说完,笑了起来,往黑黢黢的烟斗里,加了点受潮的烟草细丝,费劲地抽了两口,也不管加兰理不理他,继续自说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