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阿伶听着这话,死命将嘴角压下,队友个个咁犀利,她这把真是躺着就能赢。
  姜敬华从地上爬起来后,浑身湿透、满脸茶渍,狼狈得抬不起头,只想缩着身子往人群后钻,好避开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可他刚挪出两步,就被何婉萍的呵斥钉在原地,“你愣住做乜!死仔!还不快滚过来!二房都欺负到我们大房头上来,你躲乜躲!”
  这一嗓子,又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姜敬华身上,他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强装出一副大义的模样,“二房......你们不要太咄咄逼人!今日是爸的七十大寿,大喜之日,揪住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闹到人尽皆知,有意思咩?阿伶是自己饮多了失态,反而赖在我妈身上!你们分明就是存心搞事,想毁了爸的寿宴!”
  他讲得义正词严,可浑身的模样,配上这番话,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一直坐在原位,被眼前混乱吓得手足无措的姜宝贤,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阿婆同阿爸被众人围攻,又看着阿伶那副虚弱无助的样子,心底发急,出声道:“大家......大家不要再议论了!我阿婆同阿爸或许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代他们给阿伶道歉,大家不要将关系闹得这么僵,好不好......”
  她话还没讲完,手腕一紧,被身边的钱湘给扣住,阿妈给她使了记严厉的眼色,警告她不可以再多嘴!
  姜宝贤愣了一下,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口,她茫然望着阿妈,嘴唇翕动,终究未敢再出声。
  阿伶越演越上瘾,继续火上浇油,她将整个人的重量分散到季柏泓身上,似打醉拳一样没骨头的左摇右摆,嘴里持续哼唧着。
  “阿公......我好不舒服......肚里翻江倒海......”声音拖得老长,“您要为我做主啊......今日若不讨回来个公道,孙女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根柱头上!”
  姜东升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场面,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七十岁大寿,本该是儿孙绕膝的好日子,如今倒好,满堂宾客窃窃私语,大房母子两个灰头土脸,季家的人也牵扯进来,整个大厅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半点寿宴的体面?
  这哪是做寿,分明是被几块叉烧架在火上烤!
  他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震得碗碟叮当乱响。
  下一秒,酒杯就被他重重砸在地上,“够啦!都给我收声!”
  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震得整个大厅安静下来,姜东升面色铁青,先扫过何婉萍,再钉在姜敬华脸上,“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乜鬼!”
  他声音有些发颤,是被气的,“今日是我的大寿,你们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闹成这样!还想暗害阿伶?你们眼里还有冇我这个老嘢!还有冇姜家的规矩!”
  何婉萍反应极快,眼眶说红就红,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她几十年练出来的杀手锏,她抽噎着,声音细若游丝,试图唤起老爷子往日的怜惜。
  “东升,你误会啦,真的误会啦!我怎么可能害阿伶?她是我们的亲孙女啊......我只是心疼她身子,怕她在长辈面前失仪,哪里想到会闹出这种误会......”讲着,她还偷偷抹了把眼泪,演技炉火纯青。
  姜敬华也立刻换了一副模样,褪去方才的嚣张,只剩下满面委屈,显得有些狼狈,“爸,您息怒!是仔仔不好,是仔仔方才太急躁,冇好好劝住大家,才搅乱了您的寿宴,我们怎么敢害阿伶?她是阿豪唯一的女啊!这全部都是巧合,是二房误会我们啦!”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他们心里打着小九九,老爷素来最重面子,当着满场商界名流的面,绝不会真的把家丑外扬,只要顺着台阶下,给几分薄面,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可他们万万冇想到,姜东升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听完这两人的狡辩,姜东升气极反笑,“巧合?误会?”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指着两人,“都闹到这份田地,还敢在我面前扮无辜、揾借口!今日我若是饶了你们,以后你们是不是还要变本加厉?还要不要将我这个老嘢放在眼里?”
  这话再次震得全场死寂。
  何婉萍同姜敬华的面色惨白如纸,那点侥幸心理荡然无存,他们悄悄对视一眼,再不敢有半分辩解。
  姜东升再次拍了下桌子,语气冰凉,“给我跪下!即刻,马上!同阿伶道歉,好好反省你们的所作所为!若不是诚心悔过,就给我滚出姜家去!”
  迫于姜东升吃人的眼神,母子俩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两声闷响,跪在地上。
  这一声,好似将最后的脸面也给摔碎了,两人脑袋埋得低低地,恨不得把脸藏进领口里,语气僵硬从牙缝里挤出来道歉,“对......对不起阿伶,是我们错了......”
  然而,两人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垂下的眼暗涌着怨毒。
  今日这份屈辱,他们一字一句都会记下,二房的人,都走着瞧吧,这笔账日后必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季柏泓松开扶住阿伶的手,这女仔刚才一阵折腾,身子似蛇一样缠住他,蹭得他浑身燥热。
  他微微欠身,语气不咸不淡,“既然姜老太爷已经主持了公道,那我也就不便多言了,只希望姜家日后能够和睦共处,不好再搞出这些闹剧,免得影响了我们之间的木材合作。”讲完,就踱到一旁,扫过跪在地上的二人,好像再看两只蝼蚁。
  阿伶微微站直些身子,眼底没了半分失态的模样,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心中也知,今日只是挫了他们的锐气,这二人绝不会真心悔改,日后的报复只会更加阴毒。
  但她不怕,今日她能赢一次,日后便能赢许多次,她轻轻回握住吕淑华的手,彼此心照不宣,都明白这只是开始,欠了二房的血债,她们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季耆宇看完整场闹剧,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季柏泓,眼神有些复杂,这个姜家的细路女,年纪轻轻,手段却咁难搞,不简单啊......
  姜东升余怒未消,胸口还在起伏,看着跪在地上的何婉萍同姜敬华,冷哼一声:“训完话就起身啦,今日看在各位宾客的面,我暂时饶了你们这次,如果再被我发现你们有半点害阿伶、欺负二房的心思,我定不饶你们!”
  讲完,他强压着火气,招呼宾客重新入座,只是那张老脸上,再没了开场时的和颜悦色。
  何婉萍同姜敬华灰溜溜地起身,面上没什么血色,低着头,掩去眼底的恨意,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去应酬那些宾客。
  阿伶被姜敬仪带上楼去休息了,吕淑华这回未再选择逃避,而是重新落座,淡定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着,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大厅里,放映机中徐小凤的歌声依旧悠扬,杯盏碰撞声依旧清脆,只是这热闹背后,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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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宴的喧闹渐渐散去,宾客们客套地拱手道别,空气里还漂浮着丝缕的陈年酒香。
  季柏泓抬眼往二楼瞥了一眼,雕花栏杆后空荡荡的,连个影儿都没有,他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准备离开。
  “阿泓,等一等。”
  季柏泓动作微顿,不用回头,闭着眼都知是谁,他转过身,嘴角扬起一抹温顺浅笑。
  “阿公。”
  季耆宇目光直直落在季柏泓身上,审视片刻,才缓缓开口:“回半山老宅一趟,我等你。”
  不是商量,不是邀请,也无多余的解释,只是一句吩咐。
  季柏泓面上的笑意不变,微微颔首,“好的,阿公。”
  没再看他,季耆宇转过身,被季柏朗搀着离开姜家,那道苍老的身影,带着季家掌舵人特有的威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身后跟着的几个晚辈,正讲着些讨巧卖乖的话,笑声谄媚。
  直到季家人的车队陆续驶离姜家大宅,季柏泓面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眼底的温顺褪得干净,只余一片寒凉。
  他太清楚,季家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地方,尤其是对他这个私生仔而言,平日里,他不过是季家餐桌上可有可无的影子,是旁人眼中见不得光的存在。那家子里的人,除了利用,无人会正眼瞧他。
  今日老太爷亲自开口,还特意强调等他。
  ......等他,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季柏泓扯了扯衬衣领口,他回想起宴会前,自己在季世荣面前透露身份的那一幕,季世荣听到这话时,眼底的轻视瞬间僵住,好似吞了只苍蝇,可多年的骄傲同脸面,让对方拉不下脸来正视这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子,只冷哼着警告他一句就甩袖离开。
  当时他主动开口,不是为了能令季世荣高看一眼,只是顺势抛出了一枚诱饵,他太了解季世荣了,好面又看重利益,这件事,他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老太爷。
  而方才老太爷来亲自开口叫他回老宅,恰恰印证了他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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