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轮到允怡同彩晴,允怡想耍小聪明,偷看彩晴出拳,却被抓个正着,她只好乖乖受罚,扭着身子绕桌走,嘴里学着阿婆的语气,“慢慢点啦,唔好碰煤炉。”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大家前仰后合。
最后是彩晴对阿伶,两人你来我往,竟难分胜负,阿伶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忽然慢了半拍,故意输了,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乞丐婆的神态,慢悠悠地绕着桌子走,嘴里念叨:“你们这些后生仔,成日毛毛躁躁,一点都不稳重。”
那语气,那神态,简直惟妙惟肖,乞丐婆笑到拍桌,指着阿伶骂:“个死女,学得咁似!”
允怡凑过来,拽着阿伶的袖子,“老板学得真似!简直是阿婆第二!”
电视里的粤剧唱得热闹,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搅动着晚风,桌上的粽叶香混着残存的酒气,从露台漫出去,融进猪笼城寨的夜色里。
星仔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长长地哈欠,安仔帮着乞丐婆把凉透的粽子装进篮里,彩晴扫着地上嗑出的瓜子片,允怡分着陈皮绿豆沙,阿伶坐在乞丐婆身边,顺手帮她捶着肩膀。
六个人围在小小的屋子里,在这个端午的夜晚,这一刻,他们好似真正的一家人,过着最寻常的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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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地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赛马场特有的味道,但在季柏泓这间豪华公寓里,中央冷气开得很足,客厅铺着米黄的云石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名家的墨宝,笔走龙蛇,倒衬得正中的墨黑丝绒沙发少了几分俗气。
墙角那台十八寸的彩电,屏幕闪着雪花,也无人去理会它,它好似是一个用来填补寂静的摆设。
季柏泓径自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罐无醇啤酒,“呲!”一声拉开,麦色的液体倒入水晶杯,他丢进几颗冰球,冰块撞击间发出清脆轻响。
他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眼眸垂着,剪裁合身的衬衫勾勒出身形挺拔,窗外,赛马场的喧嚣隔着几条街,隐隐约约飘过来。
喉咙有些发紧,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微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眼前晃过的,不是赛马场的骏马,而是阿伶的脸。
“阿伶”,季柏泓无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是他的合作伙伴,精明、利落,谈生意时眼睛亮得好似维多利亚港的灯塔。
起初接近她,不过是看中她手里渠道,能帮他省下不少麻烦,他算准了她的野心,步步为营,好似布一盘棋,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楚。
季柏泓作为私生仔,从小到大,他见惯了旁人的眼色,学会了把自己裹在绅士的皮囊里,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可内里的东西,早就在那些冷眼同算计里,疯长成了野草。
他不信感情,只信利益交换,信那些白纸黑字的契约,信那些能握在手里的筹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格外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机敏、她的贪婪、她的顽劣、她的野心......她的一切,哪怕只是气息,都好似有股魔力,格外吸引他,令他意乱神迷。
她盘算时微微蹙起的眉,她谈笑间偶尔流露的狡黠,甚至她打人时的猛烈劲儿,都叫他觉得鲜活的刺目。
她总叫他想失控。
季柏泓靠在落地窗边,突然自嘲般勾了勾嘴角,私生仔的身份,早叫他对感情敬而远之,他怕自己捧出去的真心,被人随手丢在地上。
更怕......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疯癫,会吓到她。
可酒液似乎烧着血管,胆子也跟着热起来。
隐忍十余年,第一次尝到了钟意这种滋味,像吞了颗未熟的青芒,有些发涩,舌尖泛着酸,却又忍不住回味那些藏在酸涩底下的甜。
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窗外的霓虹灯影,映在他眼底,映出一片迷离的红,绅士的面具裂了条缝,底下的疯癫蠢蠢欲动。
罢了。
季柏泓将空酒杯往酒柜上一放,转身去拿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衬衣纽扣扣到一半,手指顿了顿,又松开最上面的两粒,露出一点锁骨。
管她什么身份,什么算计。
今夜,总得去见她一面,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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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伶送走四位老友,倚在门口同她们挥挥手,“得啦得啦,下次带你们去尖沙咀食正宗的裹蒸粽,行路小心点啊!”
她转身回屋里,客厅里还残留粽叶的清香,乞丐婆已经歪在藤椅边打盹,手里的蒲扇落在膝头,吊扇在头顶无精打采的转着。
阿伶手脚放得极轻,拎过张薄薄地毛巾被,给乞丐婆盖在身上,等听见老太婆均匀的鼻鼾声,她才搬起张竹椅,慢慢过去露台。
城寨的露台窄窄地,抬头就见到交错的电线,她手肘撑在栏杆处吹风,心里面默默盘算起这些年的账目。
码头、城寨之内的各个工厂中,她占了大量股份;城寨外头的两间行业头部公司、一块香江的商业地皮,还有深甽的三块地,她全权拥有;新搞得的娱乐产业同李氏地产的合作项目,她按份额及合同持有。
这其中,猪笼码头的收益占最大头,目前已经是全球四大集装箱港之一,若是阿伶当年有实力,她肯定不止搞下一个码头。
距离十亿的截至日期,还有八个月时间,如果新界的地皮可以在八个月之内顺利完工,阿伶的任务就能大功告成。
但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一件事情上,显然不是阿伶的作风,她要再搵多几个项目,确保任务万无一失。
正想的入神,忽然听到阵阵风声传来,阿伶抬头看去,乌云迅速压下来,先是一阵急风卷过,吹得城寨各处哗哗作响,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她收拾起心神,起身收起露台上的竹椅,关紧木窗。
雨越落越大,伴着台风的呼啸,屋内的灯光在风雨中显得倒是格外温暖。
这阵刮起台风,阿伶担心乞丐婆睡在藤椅上冻凉,索性直接将人抱起,行到房间,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安顿好之后,又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里,枕着风雨声,慢慢阖上眼。
黑沉沉地天压着香江的街巷,风势骤起,雨点像碎石般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摆勉强划开一片清明。
季柏泓手搭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沉闷咆哮,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人高,旁边车道的车子都开得好似龟爬,他偏要开得更猛。
车在城寨中区的巷内猛地刹停,轮胎同湿滑路面摩擦出一道声响。
雨势更凶了,风裹着雨灌进车窗口,季柏泓扯掉安全带,看了眼腕表,十一点零三分,楼里早熄了大半灯火,只剩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光,多数人该是沉入梦乡了。
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衣衫,借着台风的呼啸掩蔽动静,他手脚并用攀着外墙凸起的砖缝同下水管道往上爬,四楼不算高,却被风雨晃得脚下发飘,爬到露台边缘时,他伸手撑住滑湿地围栏,翻身落地,却不慎带倒了堆在角落的花盆,
“哐当”一声轻响,瞬间被台风的呼啸吞没。
刚直起身,一道黑影便从晾衣架后的暗处窜出,手肘直撞他咽喉,季柏泓下意识偏头,小臂格挡的瞬间,只觉对方力道极沉,绝非寻常人,他借着冲力后退半步,手指触到露台的晾衣绳,还未稳住身形,对方的腿已扫向他膝盖,动作又快又狠。
黑暗里看不清脸,只凭招式拆解,季柏泓避开扫来的腿,伸手去扣对方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棉质布料,还没攥实,就被对方借力拧臂反扣,他顺势弯腰,肩头撞向对方胸口,却在触到柔软轮廓的刹那顿了半分。
这力道同身形,是阿伶无疑。
就是这半分迟疑,阿伶已收势换招,手肘精准地顶在他后背,力道控制得极巧,既未伤他,又将他按得踉跄,季柏泓索性不再挣扎,低声道:“是我。”
话音刚落,后背的力道松了些,却未完全撤去。
阿伶借着窗外漏进的零星灯光,看清他被雨水打湿的脸,眉峰一蹙,手上动作没停,她拽过旁边晾着的半干衬衫,反手将季柏泓的手臂拧到身后,布条缠得又快又紧,末端打了个结实的死结,把人绑在藤椅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无多余废话,却在缠布条时,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腕的皮肤,两人都微顿了瞬,又飞快错开。
台风发出“呜呜”声响,屋里未开灯,只剩路灯光透过缝隙,在两人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季柏泓坐着,视线抬起来,正好对上阿伶的目光,她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呼吸微促,该是刚才对打的缘故。
他的头发滴着水,落在衣领里,衬衣贴在身上,手被绑在身后,却无半分狼狈,反而直直望着她。
阿伶眼神冷冽,两人就这么在黑夜里对视着,他缠在手臂上的衬衫干燥,同身上的雨水凉意交织。
阿伶先开了口,“季先生,我们之间的合作应该有分寸,半夜三更不请自来,不是绅士所为。”